我把这封信反复的读了十几遍,泪珠儿一个跟一个落到桌上。我用一块心爱的素白印度绸手绢把她寄来的三样东西包起来,放进皮包里,然后又从新一面研究着这封信,一面流着眼泪。第二天我给她打了个电报,请求她立刻离开家庭来重庆,千万不要屈服也不要自杀。但过了两三个月,始终没得到她的回信。我因为某种必要,从重庆飞到香港。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我从香港回到重庆,她送我的三种东西仍然带在身边,我也仍然像从前一样的想念着她。我试着给她写去了一封信,四十天后原信被邮局退回来,上面贴一个纸条子写着:“收信人已故,故退。”我心中悲悼了很久,曾经写一首题做“遥祭”的小诗在报纸上发表,从此,我对于她留给我的三种遗物,越发的看得珍奇了。
在回到重庆的一年中间,我曾经接近过几位青年女性,但都没有发生恋爱,我好像对任何女性的爱都感到空虚,不会像从前我爱淑梅的时候那样狂热。最糟糕的是,我把每一个同我接近的女性都拿来跟我从前的爱人比较着,连一根头发也放在心上比较过。结果,我发现自从我从前的爱人死后,任何女性都不能填满我心上的空虚。我对于恋爱的事情心灰意冷,索性关起来心上的冷铁门,不肯让一丝春风吹进。但是我的生命中却是十分需要爱,而且在心上继续秘密的、狂热的爱着一个人,这人,就是从前的爱人留在我心上的影子。
时间愈久,她的影子在我的心上愈加美丽,我把我所喜欢的各种美点,不管是肉体上的,灵魂上的,一来二去的向她影子上加着,使她对于我的适合性不仅是被夸张,而且绝对化。每天早晨醒来以后,我坐在**,拥着被子,抱着膝头,把她的影子当做一个对象幻想起来。我从小就习惯了在被子里边穿袜子,穿袜子时候也正是驰骋着幻想时候,所以穿一只袜子往往费半个钟头。
在夏季,我时常当夕阳西下时候,从我住的地方走下去,走到嘉陵江边,坐在一个僻静的小山头上,有时候凝望着碧蓝的悠悠江水,有时候凝望着对岸青山外一抹浮云,沉思着,幻想着,直到暮烟四合,星星出满了天空。
在秋季,我时常在人静后还留在梧桐瑟瑟的院子里,坐在石头上,凝望着遥远的,遥远的,远在天边的一颗孤零的寒星,沉入回忆和幻想的海洋里边。当这些时候,梦与现实交织成一张烟雾的网,把我密密的笼罩起来。透过这张网,透过层层烟雾,我朦胧的看见她的面孔,她的眼,她的嘴,她眼睛里的轻愁,嘴角边的微笑。我并且朦胧的感觉到她是偎坐在我的身边,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胳膊的光滑,手的柔软,还听到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衣服的声音。有时我甚至感到我们的鬓角挨着鬓角,陶醉在甜蜜的拥抱之中;我感觉到她的鬓角上的蓬松的,柔细的,带有淡幽幽的香味的一缕头发,轻轻的搔得我的耳朵棱子发痒。当我从这些情景中清醒以后,一方面心头上压着怅惘和空虚和凄楚的混合感情,一方面又希望她并没有真的死去,迟早会突然重回到我的身边。
和我住在一道的是一位十多年前在北平共甘苦的老朋友,他同我的爱人也非常厮熟。有时我把这种孩子气的傻希望告诉他,他带着老于世故的样子想了想,慢吞吞的回答说:“也许她并没有死,这事情很难说。”这句话虽然很含糊,对于我却是一种很大的安慰,使我兴奋得在屋里走来走去。但过了一会儿,我对于他的回答又感到不够满足,进一步向他问道:
“如果她并没有死,为什么同我这样的开玩笑?我想她决不会的!”
“也许她自己并没有见到你那封信。”
“那么别人何苦要开这个玩笑?”
“你要晓得,”我的朋友笑了笑,“当她把头发寄给你的时候,她已决定同她的表哥结婚了。你怎么知道那封信不是她的丈夫或同学替她退回,为着使你死了念头?”
“这个,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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