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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全德与红萝卜_姚雪垠(七) 第(4/5)页

这谈话又继续了片刻,但声音却小得使我连一个字也听不出来,只听见那个男人最后惊叹的咂一咂嘴唇。我猜想着大约是母亲告诉那个男人说她正在同我谈话,而那个男人一定对我这个人和我的到来很感兴趣,顺便向母亲询问了一些什么。这猜想马上就被证实了,因为当母亲进来的时候,我从小窗上的破纸缝中发现了一只好奇的眼睛在对我窥探。

我装做什么都没有听见,从椅子上欠一欠身子迎接我爱人的母亲坐下以后,努力用平静的低声说道:

“请伯母继续说下去。”

“唉!”她叹一口气。“我刚才说到哪儿啦?”

“伯母今晚找我来的意思是?……”

“呵呵,你看我这记性!”她又叹了一口气,竭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好几年我常想能跟你见见面,我这一点盼望对淑梅讲过几次。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也只有这一个亲人。她的终身大事悬着一天,我的心上就像有一块石头压着一天。你们年青人看事情不周到,处处得老年人替你们操心;尤其是那淑梅,完全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所以我这次跑了两千里路,”我截断她的话说。“特意来到伯母跟前解决我们的婚姻问题。”

“你没有来以前我就风闻你要来。我问过淑梅几次,她不肯告诉我实话。可是女孩子的事哪能够瞒过母亲,除非她远在天边。”

“是的,是的。”我望着她的慈祥的眼睛笑了笑。

“你前天就来了,她今天还在瞒着我,直到吃晚饭时我才知道。唉,事到如今,我只有找你,找你——呵,我既然能跟你见面,把话说明,就可以少操许多心!”

我心里很想问她:“你怎么会知道我来了呢?”但为着我更急要明白她对于我同淑梅两人婚姻问题的主张,于是就压下去那种好奇心,立刻问道:

“到底伯母的意思怎样?”

“我想……唉!”

“怎么样?”

“我想你一定愿意她过一辈子好日子。”

“那当然!”

“你不会忍心叫她跟我离开……”

“我不晓得伯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你是个明白人,一定很可怜我这个为儿女哭干了眼泪的老婆子。”

“伯母的痛苦我很了解。”

“那就好说。”她忽然似乎露出来一丝放心的神色,接着说:“我现在找你来就是要把我这边的困难向你讲讲,同你商量商量。我本来应该到旅馆去看你才是,可是旅馆里人乱糟糟的,不是一个谈话地方。”

“是的,旅馆里谈话不方便。”我喃喃说,用眼睛期待着她将心里的话快点说出来。

“我想请你……”她兴奋的站起来,不自然的笑一笑。“唉,我说出来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我。”

她的声音变得很细微,差不多跟在喉咙里哽咽一样。我的神经又紧张起来,但故意装做坦然的样子,望着她轻轻的点一下头。

“我想请你给淑梅写封信,”她吃吃的说,“劝她好好的医治身体,听从妈的话……”

我的浑身猛震颤。屋子里的一切东西在我的眼睛里突然模糊下去,好像隔了一层薄雾,又好像油灯的光亮特别的变得暗了似的。我眼睛发呆的望着她,嘴唇干涩的**着,用力说出来一句话:

“她的婚姻问题怎么办?”

“婚姻,”她小声说,“她没有回来的时候,老昏君已经独断独行,替她订了婚,现在木已成舟,叫我有什么办法?唉!”

“决定让淑梅同她的表哥结婚吗?”我愤怒的哽咽着问道。

“唉!”她坐下去擦着眼泪,“姻缘是前世注定的。”

“还能够挽回么?”我说,差不多要哭起来,“伯母,如果能够挽回……”

她叹口气低下头去,没有回答。

“我认为现在还来得及挽回,请伯母……”

我的话没有说完,被门面屋中一阵突然而起的声音打断。首先是很急的拍门声音,跟着,门开了,一个女孩子闯了进来,她喘着气问道:

“我奶奶在哪屋里?”

“在套房里。”有人答道。

“春喜,”我爱人的母亲大声问道,“什么事?”

门帘子一动,春喜的鲜红的脸孔和一双哭红了的大眼睛从门框旁边探进来,身子隐藏在门帘子外边。看见我她大吃一惊,随即把眼睛避开,慌慌张张的向我爱人的母亲说道:

“奶奶,爷叫你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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