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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全德与红萝卜_姚雪垠(七) 第(5/5)页

老妇人脸色灰暗的从椅子上跳起来,一只打颤的苍白的手捺在茶几上,几上的空茶杯子不住的发出来轻微的碰击声音。她问道:

“家里……还在生气吗?”

“快回去吧!爷爷同姑姑……”

“我知道了。”老妇人用眼色止住她的话,转过来对我说:“你看,我怎么能活下去!怎么能活下去!”

她不等我说话,就很快的走了出去。她带着小丫头走到院子里,在窗子外边,小声问道:

“你爷爷知道这位先生来了么?”

“他不知道。”

“可千万别让他知道!要是在爷的面前露出来一丝风声,那个老昏君……”

“他不会知道的,”小丫头答道。“你快回家去吧!”

“要我回去!”老妇人叹一口气,“难道就没有别人劝劝他们?”

“表叔在家里——”

“小声!他又去咱们家里了?”

以下的谈话几乎模糊得听不出来,但我停住呼吸,凭着全副的注意力,把传进耳朵来的不连贯的模糊的词儿连贯起来。她们是这样谈着:

“他去劝姑娘,姑姑骂他一顿。”

“我的天!将来,将来日子怎能和睦呀!你表叔恼了没有?”

“没出息,他会恼?他嘻嘻的笑起来,真不要鼻子!”

到这里,我爱人的母亲好像松了一口气,稍微提高了声音说:

“这是他的脾气好,谢天谢地!要是他跟你姑姑的脾气一样,结婚后才叫我操不尽的心!”

春喜的声音也稍微提高一点:“奶奶,爷叫你马上回去。”

“好,好,咱们马上一道走。”老妇人向门面屋里大声叫道:“田相公,点着灯笼!”

我爱人的母亲进来了。春喜躲在门帘子外边,不好意思的从门帘子旁边露出来半个脸孔和一只眼睛,偷偷的向屋里窥看。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对不幸的前途已经横了心,望着我爱人的母亲很镇静的说道:

“伯母,时候不早了,我现在回旅馆去。如果事情不能挽回,我希望能够同淑梅见一见面。”

“见面总是会见面的。可是,”她用恳求的眼光看着我,“你能不能今晚就写封信劝劝淑梅?”

“我……”我压抑着自己的感情,慷慨的点一下脑袋:“好吧。”

“你,你真是太好了!”她突然抓住我的一只胳膊,流出来感动的眼泪,“吃亏人总会得好报的。我一天不死,一天忘不下你这一番好心!”

我望着她,苦笑起来。

“那,你现在就回旅馆?”看见我把头点了一下,她扭过脸去向外面说道:“田相公,打灯笼送×先生!”

我们一起走出药铺门外,碰见那位姓胡的女佣人匆匆的迎面跑来。她分明是打我住的那个旅馆的方向来,向我爱人住宅的那个方向去,走到药铺门口,听见有人从里边出来,便加紧脚步向黑影里躲闪。她没有来得及从门口逃过去,恰巧和我们碰个照面,双方面同时停住脚步,吃惊的互相望着。一个紧张的片刻过去,我爱人的母亲温和的,然而实际上却是用审问的口气问这位女佣人:

“这么晚,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姑娘说她鬓角疼,我来给她取两张头疼膏药。顺便请大夫把药单子改一改,”她从怀里掏出来一张药单子拿在手里,“再加一两样顺气药。”

“既然是……你怎么从南边跑来?”

“我,我走过了几步又转过来。”女佣人接着用抱怨的口气说:“这条街晚上连一盏灯也没有,让我多走了十几步……”

“唉,别瞒着我,你们背后玩的什么把戏我全知道!进去吧,药单子改好了我们一道回,我站在这里等着你。”老夫人又转过脸来对着我说:“请你费费神写封信交给田相公,我永远忘不下你!”

她又对我说了几句关于写信的嘱咐话,和关于我的吃住方面的关怀话,充分的流露出她内心的忧虑和焦急,希望和感激。我看得出来,在这一刻她不但不讨厌我,而且还十分的喜欢我,同情我,心上很觉得对不起我。她被街上的凉风一吹,立刻显出来衰老的样子,低下头去,用首帕捂住嘴,喀喀的咳嗽起来。我听着她的夹杂着细微的呻吟的咳嗽声音,看见她的被凉风吹散的斑白鬓发,不由的想起来我自己的远在故乡的母亲。于是,刚才压在我心头上的一点愤怒消失了,反而觉得解脱这位老妇人的痛苦正是我的一种义务,这样才能表现出我对于她女儿的崇高爱情。仿佛将要慷慨的去牺牲自己而成全别人,完成一件可歌可泣的英雄事业,仿佛将要卸下来一种沉重的精神负担,我心上感到一点儿快慰,也开始有些儿轻松。一个钟头以来横在我同老妇人之间的隔阂完全消失了,就像是一座冰山在温暖的春日里融解了一样。我们互相了解,互相同情,并且仿佛在心的深处交流着神圣的母子之爱。最后,她抬起来一只纤瘦的白手扶在春喜的肩膀上,一直望着我转过街角。这使我想起来在许多年前,在一天初春的黎明,母亲送我往外地上学的情形,也差不多和这一样。不过那时候走在我前边的是一担行李,而现在的是一盏在尖冷的微风中不住摇晃的灯笼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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