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等一等,等一等。”
把铅笔尖按在纸上,田文烈仰起头来,眼光在屋梁上滴溜溜的转动着,思索着怎样来描写驾驶员说这句话时的声调和表情。从他的眼前浮出来那位国际朋友的影子,那是他上午在医院中看见过的,一个刚刮过连腮胡子的,蓝眼睛的,脸孔发红的俄国青年;体格像一只小熊一样的魁梧而健康,不住的向慰问者诚恳的,谦和的,深深感动的点着头,笑着,想表示他心中的意思却又表示不出来,因此急得不断的向他的临时翻译(朝鲜义勇队的金队长)望着。而正当田文烈在心中回想着这个俄国青年的印象时候,小光明也暂时沉默了,回想着那个驾飞机的外国人物怎么的含着眼泪向他笑着,用多毛的粗壮的胳膊和大手把他抱到白**,并且怎样的把床头的蛋糕和饼干散给他们,而那个俄国人为要免除孩子们的胆怯拘束,他自己首先拿起来一块蛋糕填进嘴里,像一个孩子似的向他们笑着大嚼起来。想到这里,小光明喉咙里“嗝斗”一声笑出声来,赶忙耸一下肩头,把眼光移到田文烈的带笑的脸孔上。田文烈没有看他,在小本子上迅速的记下来,他将来要使用的一句话:
“他诚恳,坦白,朴素,而且热情。”
写完之后,田文烈又扭转头来望着小孩子问道:
“他怎么收下你们的慰劳礼物?”
“他说‘谢谢,谢谢’。”小光明学着外国人学中国话的声调说,“‘谢谢你们’。他把那一束花子接过去交给看护,给他插在一只瓶子里……”
“呵!就这样吗?他没有说别的吗?”
“他同金队长说了几句外国话,金队长告诉俺们说:‘他说他很感谢你们,同时也觉得很惭愧,以后一定要多打下来几架日本飞机报答中国朋友的热情。’金队长翻译完以后又同他说起外国话来。田先生,你懂得外国话吗?”
“我不懂。”田文烈笑了笑:“他还说什么了?”
“金队长说:‘他说伤兵们生活太苦,上午同志们送他的老母鸡他转送给伤兵们拿去吃了。’那个俄国人好像懂得金队长的翻译,他快活的对俺们点着头,笑着。”
“呵,他转给伤兵了!”田文烈感动的小声叫一句。又问:
“你的那些小战利品呢?”
小光明听田文烈提到他的特别礼物,快活得两个脸蛋儿发红,眼睛里充满光辉,不住的晃动着小身子,吃吃的报告着那个俄国人看着那些小礼物高兴得呜啦呜啦的乱叫,又把他(小光明)抱起来举得很高,说了一大串听不懂的俄国话。
“后来金队长告诉我说,他只要那一个‘武运长久旗’,其余的都要寄回国去,转赠给苏联的儿童们。田先生,”小光明忽然带着怀疑的口吻大声问:“那个老毛子说他们苏联的儿童都很关心中国抗战,真的吗?”
“真的,”田文烈肯定的点一下头说,“他以后又说了什么?”
“他说苏联的儿童都生活得十分幸福,希望中国的儿童将来也能够跟苏联的儿童一样幸福。”
“还说什么?”
“中国把法西斯打倒以后,他说,建设成一个自由和平的新国家,那时候中国的儿童就幸福了。”
“还有呢?”
“他请金队长把我的名字和通信处写在他的小本上,说是以后要给我写信呢。”
“以后你们又说了些什么话?”
“后来……”小光明沉吟了一下忽然问道:“他用俄国字写信么?”
“当然用俄国字。你们以后又谈些什么?”
小光明不回答他的话,小声说:“他会用日本字写信才好呢。”
“为什么要他用日文写信?”
“我不懂俄国话。”小孩子带一点忧愁的回答说。
“可是你也不懂日本话呵!”
“贞子懂的,她会读给我听。”
“哈哈哈哈……不害羞,又是贞子!哈哈哈哈……”
小光明的脸孔通红起来,扑到田文烈的身上打着,闹着,想禁止他的不是好意的大笑,但却没有结果;田文烈看见他发急的样子,越发笑得凶了。小光明正在不知道应如何是好的当儿,忽听叶映晖在院子里叫他:“小光明,快跟我一道去,看吴奶奶去!”
他赶快从田文烈的身边跳起来,喘着气逃出屋去。
“小光明!小光明!”田文烈大声叫着,“快回来!我还要问你……”
“不理你!不理你!”小孩子在院里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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