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追随她的身影。
当她在后厨洗菜时,他会借口检查水质而走过去;当她在整理储藏室时,他会突然想起某种香料的位置而推门而入。
但每当他靠近,李沫蓁总能以最自然、最得体的方式迅速离开。
“我去帮桃枝搬东西了。”
“我去确认一下火候。”
“我要去清理灶台了。”
她像一条灵巧的鱼,每次都在他快要触碰到她之前,轻巧地滑走。
周慕安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想要触碰她的姿态,目光落在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上,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
他意识到,以前他觉得她的存在就像空气一样自然,而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如此依赖这口空气。
他在喧闹的酒楼里,在柳家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中,唯一能感受到温情的地方就是这个后厨。
可现在,这个唯一温暖的角落,被李沫蓁亲手熄灭了灯火。
他看着案板上精准地摆放好的食材,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他发现,她依然在照顾他,依然记得他所有的习惯,但她不再把这份照顾当成“爱”,而仅仅是将其视为一份“工作”。
这种被物化了的温柔,成了对周慕安最沉重的惩罚。
后厨的温度依旧,但空气中的流动方式却彻底变了。
以前,这里曾是他们共同的领地。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掌勺,一个递料,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契合。
周慕安不需要开口,李沫蓁就知道他此刻需要的是一把葱花还是少许盐粒;而李沫蓁只需要一个眼神,周慕安便能意识到她对某道新菜的疑惑,随即俯身教她如何控制火候。
那种心照不宣的亲密,曾让周慕安在潜意识中将她视为生命的一部分。
而现在,这份默契成了李沫蓁刻意铲除的禁区。
她开始主动承接后厨里最枯燥、最琐碎、且最能与他拉开距离的工作。
她宁愿在冰冷的井水边洗上一整天蔬菜,让手指冻得通红;宁愿在阴暗潮湿的库房里,一个个清点着沉重的米袋与着油桶;宁愿在油烟最重的灶台边没完没了地刷洗,也不愿在案板前与他单独相处哪怕十分钟。
每当周慕安尝试将她唤回身边,试图像以前那样共同研发一道新菜时,她总是会找一个极其得体的理由拒绝。
“周主厨,库房的干货需要重新盘点,我得赶在卯时前完成。”
“洗菜还没洗完,我想着先把它处理好,免得耽误您的进度。”
她说话时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或地砖上,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在对视中流露出那种快要溢出来的眷恋。
周慕安站在空荡荡的案板前,看着原本应该属于她的位置空在那里,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巨大的荒凉感。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不靠近”这件事,竟然能产生如此剧烈的痛感。
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在他身后轻声的嘀咕,习惯了她在忙碌之余偷偷塞给他的一个温暖眼神,甚至习惯了她在他疲惫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关心。
他曾经以为这些是理所当然的,以为只要他在这里,她就永远会在那里。
可现在,当她真的把自己缩成一个毫不起眼的影子,当她用尽全力地在他面前扮演一个合格且疏离的下属时,周慕安才惊觉,他对她的依赖早已深深刻进了骨血。
他发现自己开始在不自觉中地搜寻她的身影。
当他在后厨忙碌时,目光会下意识地扫向洗菜池的方向;当他在思考菜谱时,会下意识地想转头问问她的意见,却在意识到她不在身边的那一刻,感到一种像被抽空了空气般的窒息感。
这种不习惯,像是一种慢性的炎症,在他的心口一点一点地扩散。
他开始怀念那些被他视为“琐碎”的时刻。
他怀念她手忙脚乱地切土豆丝时的局促,怀念她因为他一句赞美而灿烂如花的笑容,甚至怀念她对他那些近乎盲目的崇拜。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得力的助手,而是这座冰冷酒楼里,唯一一个真正将他视为“周慕安”而非“主厨”或“丈夫”的人。
周慕安看着镜子里冷漠的自己,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恐惧:如果这就是她给他的答案,如果她真的决定在心中将他抹除,他该如何面对接下来漫长而寂静的时光?
柳家内室,空气冷得像凝固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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