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金巧儿单薄的身影,落在她高举的卖身契上,眼中流露出深刻的怜悯与洞悉世事的无奈:“听哥哥一句劝,要不…你就收下她吧。这丫头,她说的也是实情。她是从抱月楼这地方出去的姑娘…就算赎了身,身上也沾了这风月场的印记。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清白’二字,足以压死人。她这样的出身,想再嫁个正经的好人家,难如登天!就算回去了,街坊邻里的闲言碎语,也足以让她和她老父亲抬不起头,日子未必好过。”
王启年的声音低沉而恳切,每一个字都敲在王启月的心上,也清晰地传入金巧儿耳中,引得她身体又是一阵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王启年继续道:“你让她来咱们王家,虽说是为婢,但咱家规矩正派,下人亦受人尊重。对她而言,好歹是个安稳的栖身之所,能遮风挡雨,不愁吃穿。更难得的是,她还能时常得空回去看望老父亲,就近照顾,两全其美啊。就当…给她一条活路,给她一个干净的去处吧。” 他最后一句,语重心长,点破了金巧儿卑微祈求下那份对尊严和新生的绝望渴望。
王启月沉默了。她看着哥哥眼中那份沉重的了然,再低头看向跪在地上,身体因啜泣而微微起伏的金巧儿。月光与灯影交织,勾勒出她脆弱而执拗的轮廓。王启月想起了老金头浑浊泪水中的思念,也想起了袁梦那句“算你走运”背后冰冷的现实。
世道艰难,女子不易。哥哥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之前未曾深想的角落。或许,给她一个“去处”,远比给她“自由”更实在。
终于,王启月深吸一口气,对着仍匍匐在地的金巧儿,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越,却多了一丝暖意:“罢了。起来吧。以后…你就跟着我。”
金巧儿猛地抬起头,泪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随即又重重叩下头去,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泣音:“谢小姐大恩!谢小姐大恩!巧儿…巧儿定当尽心竭力,永世不忘小姐恩德!”
范闲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切,眼神在王启年、王启月和金巧儿之间流转,最终化为一丝了然和淡淡的赞许。巷子深处,楼上雅窗悄然合拢,将太子的若有所思和二皇子玩味的笑容一同掩去。
马车辘辘,碾过京都夜晚渐次安静的街巷。车厢内,金巧儿紧挨着角落坐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尊易碎的瓷偶。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掩盖着内心的惊涛骇浪。从抱月楼那浮华喧嚣却又冰冷彻骨的牢笼,到此刻身下这辆平稳行驶、散发着王家特有清雅熏香的马车,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端坐主位、闭目养神的王启月。月光透过车窗缝隙,在王启月明丽的侧脸上流淌,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沉静力量。金巧儿的心,就在这份沉静和马车规律的晃动中,慢慢安定了些许,却又被即将面对的新环境激起了更深的不安。
王家的府邸在夜色中显露出沉稳的气度,门楣高悬的灯笼映照着“王府”二字,庄重而内敛。下了马车,早有伶俐的小厮迎上来。王启月步履不停,径直向内院走去。金巧儿深吸一口气,紧紧跟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错了方寸之地。
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影壁,来到一处灯火通明、布置雅致的院落正厅。王夫人——王启年的妻子,正坐在灯下翻阅着账册,手边一盏清茶氤氲着热气。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发髻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素玉簪,通身不见奢华,却自有一股当家主母的端方气度。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温和的目光先落在小姑子身上:“月儿回来了?”随即,视线便落在了王启月身后那个陌生、带着明显局促的蓝衫女子身上。
“嫂嫂。”王启月唤了一声,侧身将金巧儿让到身前,语气简洁明了,“这是金巧儿,我新收的姑娘。”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今日在抱月楼,我替她赎身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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