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常理,主母之位应由范闲生母或嫡母就坐。然而,范闲的生母叶轻眉早已不在,而范建的嫡妻……身份更是讳莫如深。在范闲的强烈要求甚至近乎执拗的坚持下,今日坐在范建身侧、接受新妇跪拜敬茶“母亲”之位的,是柳如玉,柳姨娘!
柳姨娘今日显然精心妆扮过,一身庄重的绛紫色织金褙子,发髻间簪着几支成色极好的翡翠簪子。
她坐在那个对她而言意义非凡的位置上,双手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眼神复杂无比。
有紧张,有惶恐,有难以置信的激动,更有一丝深藏多年、终于被认可的酸楚与温暖。她只是一个姨娘,从未敢奢望有朝一日能坐在正堂,以“母亲”的身份接受新妇的礼敬。这一切,都是因为范闲的坚持。
侍女端上两盏描金红漆茶盘,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盖碗。
范闲与王启月对视一眼,心意相通。两人一同上前,在王启年、王夫人以及范府一众管事仆从的见证下,对着范建和柳如玉,郑重地双膝跪地,行叩拜大礼。
“儿子范闲(儿媳王启月),给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敬茶!”
声音清晰,带着新人的诚挚。
范闲率先端起茶盏,双手高举过顶,奉给范建:“父亲,请用茶。” 范建接过,揭开茶盖,轻轻啜饮一口,眼中暖意更浓,沉声道:“好。望你二人同心同德,举案齐眉,共承家业。”
接着,王启月端起另一盏茶。她没有丝毫犹豫,目光清澈而郑重地看向柳如玉,双手将茶盏奉上,声音清越:“母亲,请用茶。”
“母亲”二字出口,柳如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颤!她看着眼前这杯热气腾腾的茶,看着新妇眼中那份纯粹的尊重与亲近,再看着旁边范闲那鼓励而坚定的眼神……一股巨大的暖流夹杂着迟来的委屈与幸福,猛地冲垮了她强自的镇定!
“哎……好……好孩子!” 柳如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她慌忙接过茶盏,指尖都在颤抖。她甚至顾不上仪态,几乎是囫囵地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烫得她舌尖发麻,却比不上心头那股滚烫的热流。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般簌簌落下。她连忙放下茶盏,用帕子掩面,肩膀微微抽动。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察言观色的姨娘,她只是一个被真心认可、被郑重称为“母亲”的、幸福又委屈的女人。
范闲看着柳姨娘落泪,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伸出手,轻轻覆在王启月的手背上,给予她无声的赞许和支持。王启月回以温柔坚定的目光。
范建看着这一幕,眼中也掠过一丝感慨。他明白范闲此举的意义,这是对柳如玉多年付出的一种肯定与回报。他微微颔首,对王启月道:“启月,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柳氏……你母亲,性情温婉,你二人定能和睦相处。”
“儿媳谨记父亲教诲,定当孝敬母亲。”王启月再次行礼,落落大方。
府门外。
虽是新婚次日,但范闲摄政监国的身份摆在那里,前来道贺的宾客依旧络绎不绝。其中,有两道身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范府朱漆大门洞开,门楣上高悬着喜庆的红绸和大红灯笼。门前的石阶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两尊石狮子也仿佛被这喜气感染,显得格外精神。在这迎来送往、宾客如云的重要关口,负责在门口迎宾的,是范府的两位小主人—范思辙与范若若。
范思辙今日难得地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花锦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用一根金簪固定。只是这身行头也掩不住他那双滴溜溜乱转、闪烁着精明算计光芒的眼睛。他手里没拿迎宾的拂尘或礼单,反而……攥着他那把油光水滑、片刻不离身的紫檀木算盘!
只见他站在门廊下,身体微微前倾,如同最警惕的账房先生,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每一位递上礼单或奉上礼盒的宾客。每当管家或者负责唱名的司仪高声报出贺礼名目和宾客身份时,范思辙的耳朵就立刻竖起来,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动着,嘴里念念有词:
“户部张侍郎……南海红珊瑚一株……嗯,市价约莫一千二百两……记上记上!”
“礼部王大人……前朝青玉笔洗一方……嘶,品相不错,少说八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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