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也很难,我知道。”他颓然的坐在椅子上,深深地低下了头,仿佛身上的力气被抽光一样。“国家大事不是过家家,要是真撕破脸,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突然,他盯着我,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说,“上面不干,咱们自己干。不说什么国家大事,不讲什么民族大义,但这片土地有我们的父母兄弟姐妹,有我们的家园,这是我们的家园啊……”他痛心疾首的用力敲了敲桌子,“我已经让各分局务必抵抗到底,我就不信,日本人还能有三只眼!老子不怕!”他看我没有反应,又加了一句:“现在的情况是,日本人已经行动了,也许很快就会进入市区内。各分队都开始行动了,你们队来得晚,我给你们的任务比较特殊,局里的两台车都在你那吧?今晚都给你们使用,今晚你们的第一个任务,皇姑屯车站,那里还滞留着120列军事物资,不能落入日本人手中。你们去支援铁路警察。务必保证军列安全驶出。然后,你们作为机动部队,随时在市区内进行支援……我们的东北,我们的家,岂能拱手让给日本人?娘的,我就不信了。”
局长还不知道车丢了一辆的事实,这节骨眼上还是少说话为妙。否则局长火冒三丈那后果我是万万不敢想象的。至于和日本人打仗,你问我害不害怕,我想说的是,那时年轻,更多的是兴奋,一股热血冲脑门,我大声喊了一句:“是。”就要出门,在门关上的一瞬间,局长突然叫住了我。
局长一步步踱到了我面前,沉默良久,突然帮我整了整衣领,小声地说:“此去不知是否能再见,谢谢你们了。保重。”说着,微微欠身,给我鞠了个躬。
我震惊了,局长怎么了?这是在向我告别?虽然脑子还是有点懵,但我也明白局长这一躬代表着什么。眼睛有点湿润了,想起了他训练我们时平时不近人情的苛刻,想起他准备物资时和我们一起的热火朝天。我有些哽咽,但我很坚定的对他说:“黄局,如果还能回来,我……还要跟着你。”说罢,已经泪流满面。
他转过身去,摆摆手。估计也不想让我看到他情绪的激动,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吧。我对着他昏黄灯光下落寞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我突然觉着局长的身影是那么高大,他的身躯装载了强大的力量。正规军没有抵抗,我们这些不起眼的警察担起了这么重要的任务。想到这里,异常激动,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脱口而出:“不教胡马度阴山,不破楼兰终不还。”说罢,我转身出门,身后传来了局长的声音:“都给我活着回来,我给你们涨粮饷。听到没,都给我好好的活着回来。”
其实,我心里明白,光凭我们这几个毛头警察,这几条烂枪,和日本人玩命,那就是螳臂当车。且不说队里有晓春这样连枪都没摸过几回的新兵,单说配给的弹药就严重不足,能撑到几时心里都没谱。虽然有刚才在北大营得到的新枪械,但我们面对的是全副武装的日本虎狼之师,这点玩意儿基本就是杯水车薪。心里很乱,不知怎么出的门,外面枪炮声不断,宽子志海他们都在门口等着,只有老油子一边抽烟一边向站岗的加油添醋吹嘘我们刚才的经历,我要是不了解真实情况,都以为他单枪匹马、一身是胆的消灭了一个营的日本人呢。看到我出来,志海他们立即过来,询问的眼神看着我,看到老油子还在没完没了的吹,志刚忍不住了,一把把老油子拉过来。“过来。”老油子毫无防备,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站直后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说几次了,我这都是你叔的年纪了,怎么跟你叔说话呢。”
老油子嘴碎,志刚是火麒麟,两个人在一起基本上没消停过,如果够“幸运”,有时两个人还会表演一下“蒙古摔跤”。我看每天例行的嘴架即将开始,抓紧时机赶紧把黄局的命令传达了。
大家听完都默然,都知道今夜的任务有多艰巨,谁都说不好自己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其实这么多天来的训练,我们是有一定的心理准备的,但当事情真的摆在眼前时,大家还是有些忐忑不安,可能是对未来的一种茫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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