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喝酒。”她声音闷闷的。
“喝嘛喝嘛,”老李在旁边起哄,“难得老张哥来一趟,你陪一杯咋了?”
孙月娥没动。
老张把两瓶散白都开了,一瓶搁自己面前,一瓶搁老李面前,笑着说:“一人一瓶,谁也别耍赖。”
老李拍了拍桌子,“好好好!难得有客来,今天喝个痛快!”
老张看着老李仰头又灌了一杯,眼角浮上来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他用筷子夹了块肉慢慢嚼着,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搁在膝盖上。
桌下的手指很轻很轻地捻开纸包,把里面的白色粉末全倒进了自己面前那瓶酒里。
酒瓶是瓷的,白底儿,粉末落进去没有声。
他又晃了晃瓶身,然后站起来,端起酒瓶给老李满上。
“老李哥,我敬你一杯。”他端起自己的酒盅,碰了一下老李的杯沿,“你今天招待得这么好,我记心里了。”
老李端起酒杯仰头就灌了下去,喝完了还咂咂嘴,“好酒!比我平时喝的好多了!”
老张坐回去,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自己杯里的酒。
又聊了几分钟家长里短,老李忽然晃了晃脑袋,使劲眨了两下眼睛:“咦,这酒……后劲儿真大啊。”
他扶着桌子想站起来,“我去……去沙发上歪一会儿……”
站起来走了两步,腿就软了,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老张一把扶住他,“小心小心。”把人搀到沙发边,老李一屁股歪进去,头往靠背上一仰,不到十秒钟就打起了呼噜,嘴巴半张着,鼾声一下接一下,跟拉风箱似的孙月娥放下筷子站起来想去喊老李,老张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回椅子上。
“别费劲了。”他把手里那瓶酒搁在桌上,“他那瓶没事,我这瓶放了安眠药。他这一觉能睡到天黑。”
孙月娥的脸刷地白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酣睡的老李,又抬头看着老张那张因酒精和得意而涨红了的脸,眼睛眯成两条缝正欣赏着她的反应。
“你想干什么?”她问,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但尾音微微往上飘了一下。
“干什么?孙月娥,你跑得挺远啊,嫁给县里人,过上好日子了,就把村里的人全忘了?”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慢慢收紧了,拇指在她肩胛骨上来回蹭了两下,“上回在你家炕上,你求我给你保密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表情。怎么,现在有了老李,就看不上我了?”
孙月娥深吸了一口气,把他的手从肩膀上甩掉,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的背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扬起,看着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冷的、硬硬的东西,那是她在王德贵手底下熬了大半辈子攒下来的骨头。
“老张,我跟你的事翻篇了。我现在是老李的合法媳妇,我有家有口了。你喝完了这杯酒就走吧,我不送。”
“翻篇了?”老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嘿嘿笑了两声,把酒瓶搁在桌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缓缓喷在她脸上,“你用什么翻篇?用你在迎宾旅馆跟赵大柱干的那些好事?还是用你男人王德贵喝安眠药死得不明不白?你说——”他伸出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手指头用力掐着她下颚骨,把她的脸转向沙发上鼾声如雷的老李,“他知不知道?你这个新男人知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人?知不知道你偷汉子,不知道你男人怎么死的?”
孙月娥被他捏着下巴,浑身僵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老张的肩膀,落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的老李身上。
她给他纳的鞋垫还在他脚底下踩着,前天晚上他还说她的红薯面窝窝头比街上卖的还好吃,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的样子跟妞妞骑在李大猛脖子上揪耳朵时一样憨。
她不能让老张把这一切都毁了。
她盯着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从他胸口上放下来,转过身,手撑着炕沿。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已经稳下来了,稳得让老张都有点意外。
“要干就快点。别磨蹭,就让我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老张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毛衣,毛衣下摆扎在裤腰里,腰身被裤带勒得紧紧的,屁股在灰布裤子底下撑起一道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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