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庙前码头雇了一条小船,据他说市府规定是一万五千一个钟头(实际是四千到七千),船少,姑妄信之。大家上了船,我很自信地坐在艄翁地位,但划过南屏已经非常吃力,原因是天旱,开闸灌田,湖水奇浅,船贴在无数的水草和粘性的香灰泥上如何划得动?有时竟至搁浅,虽经船户父女俩尽力帮忙,进步有限,等到三潭在望已经都满身大汗了。
荷花盛期已过,但你在乱翻的绿浪中依然可以看见少数弄姿的红莲娇艳绝世。
洪太太请吃过藕粉,我们便离了三潭,由湖心亭转岳坟。洪钤瞻仰过岳王塑像问我:
“田伯伯,怎么岳王穿着唱戏的衣服?”
“不,是唱戏的穿他们岳王那时候的衣服。”
这当然她不会明白的。而小朋友的问题时常使你无法回答。
应太太一家是在平湖秋月坐车到车站的。他们是匆匆来去,我们就近到艺专,赴倪贻德兄的招约。到了老倪的画室,大家都有些疲倦了。洪先生在竹椅上已经是鼾声大起,我也在榻上睡了一觉,直到云卫、叶苗赶来才醒。因为午餐是在“山外山”吃的,晚餐我提议到“楼外楼”。贻德的招待极丰,大家尽醉。“楼外楼”主人叫茶房预备纸笔,研好墨,要我来几句,我写了一绝:
打桨重寻楼外楼,
藻繁泥满碍轻舟。
何妨尽放西湖水,
灌得良田百万畴。
那晚,贻德又邀我们出席艺专自治会,我、云卫、洪先生都说了些关于戏剧电影的话。艺专剧团将演《夜店》和《阿Q正传》。
五
昨晚储裕生兄在上海听说我们到了杭州,特地赶回来,到西湖饭店看我们。今天一早他又借了一部漂亮的小包车接我们游灵隐。我们先到宝石山下,找曾宪猷兄夫妇,他们都不在,留了一个便条,清宪猷正午到王润兴共餐。
灵隐很使洪太太满意。在飞来峰下投幸运石子洪太太又投中了,更使她高兴。及登灵隐寺大殿,洪先生至诚地求了一支签,问他幼子的病,何时可好。签是上上,充满吉祥的话,惟末语不甚可解。我向知客僧打听巨赞,他又不在,据说是出席什么会去了。我两度来杭都去访问过这位长沙、桂林以来相知颇深的方外朋友,而缘悭如此,颇为怅然。
出山门,在冷泉附近,遇了田仲济。他是陪着一位外国的女友,在小店买东西,说明后天要回上海了。
到王润兴,宪猷已经来过一次了。碰巧胡蝶女土和她的妹妹。妹夫及另一个女友到邻室进餐,给洪先生瞥见了,赶忙去招呼。一会儿胡小姐也过来了。这样便惊动了四座饮客。一位高个儿的北方朋友端着酒杯过来对洪先生说:
“老师,您还记得我吗?”
洪先生想了想,含笑不语。
“咦,您忘了?我们一道演过《西哈诺》的。在上海新中央,那次您还从楼上摔下来。”
“哦,我记起来了,您是徐--”
“我叫徐睿,又叫伯川。在学校里我念土木科,没选您的课。可是我挺爱戏剧,也欢喜演剧。可是也多年不搞这个了。我现在在公路上搬石子。”
他是公路局杭州段工务处长。
这真是个不期的遇合。大家自然就大喝起来。在豪饮中我们又认识徐的"顶头上司"那清癯干练的梁锐仲老先生。
洪先生平常欢喜把自己安排得很忙的。纵情山水的人和他一道是要伤脑筋的,因为每刚到一个地方便得再三托人买哪一天哪一钟点回去的票子,毫无情面。何况他这次又是为的赶回上海开游园会筹备会,而他又是最负责任的人。所以裕生们在再三挽留不住之后也只得放弃这希望。
“不过今天西湖号票子难买了。”
“万一难买,就坐普通车吧。不过我想总买得到的,车站里每趟车总得控制几个位子的。要不,也可以买黑市票。你可不知道我买黑市票的本事,我的本事真大啊。”洪先生时常欢喜把他的本事夸大到别人无法赞一词的。但那天他不必多花钱买黑市票,裕生已经托人替他订好了三张票了。同时,洪先生那天也大可以不那么忙的,因为后来知道筹备会早一天已经开过了。
我那天留在杭州,住宝石山下宪猷家,第二天有绍兴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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