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舆夫相帮,仍然爬了两个钟头始能到达顶峰。那峰顶有一石室,明万历间有蜀僧居此室,树长竿悬一灯,每夕点燃。数十里外皆可见。不过油灯光弱,或以为若能易以强力电炬,整个黄山都将成为不夜城了。不过我以为天有寒暑昼夜,人有生老病死,乃自然的循环之理。我颇非笑中国道家之强求不死,也讨厌夜间到处灯光照得亮堂堂,尤其山林幽寂处,夜境之美无法描写,用光明来破坏,岂非大煞风景么?
峰顶稍平坦,周围约三四丈,是名“石台”,我们站在这台上,下临无底深壑,不禁栗栗危惧。但眺望天都对面数十里外那些罗列的峰峦,又令人惊喜欲绝。
那些峰峦,名色繁多,有所谓“十八罗汉渡海”者,最逼真。罗汉们或担簦,或横杖,三个一群,五个一簇,有回头作商略状者;有似两相耳语者;有似伸脚测水浅深者;有似临流踌躇露难色者;每个罗汉都是古貌苍颜,衣袂飘举,神态各异,栩栩欲活。或将诸山峰肖人,容或有之,担签横杖,则又何故?不知黄山多古松,两株侧挂山肩的,一株仆倒山腰的,看去不正像签和杖么?至于海,便是云海。不成海的时候,迷漫的云气,黄山也是随时都有的。这番话恍惚见前代某文士的黄山游记,事隔多年,记忆不真,随便引引,请读者勿骂我抄袭。
下了天都,我们踏过一条很长的山脊,人如在鲤鱼背上行走,既无依傍,又下临无地,侧身跷趾,一步一顿,幸舆夫出手相搀,不然,这数十丈的怪路恐渡不过去。
我们早起后在中国旅行社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爬了一上午的山,饥肠早已辘辘。将托旅行社代办的食物打开,在此举行野宴。六个舆夫各人带有干粮,但我们仍把吃不完的东西分给他们,都感谢不已。
饭后,休息半小时,遥望莲华,又名莲蕊的那座高峰,不禁啧啧称异。这座大峰比天都还要高十几公尺。……——旧以为天都最高,误。说它是莲华,真像一朵莲花,不过并非盛开之莲,却是一朵欲开未开的菡萏。凡所谓山者皆下大上小,无一例外,莲华峰也是座同天都一样平地拔起的通天柱,惟三分之一的根基部向里稍稍收缩,渐上渐向外凸,再上去又收缩起来。为了中部外凸的幅度稍大,雨水难得停留,草木种子也无法托根,变成光滑的一片。又外凸的弧线颇为玲珑,山中间又有坼痕两道,远远看去正像两张莲花瓣儿包住莲蕊。这想是神仙界的千丈白莲,偶然随风飘堕一朵于尘世么?莲华,你真是世界第一奇峰呀!
不过要想接近此峰还得走十里路,这十里路是在一条很长的山沟里走的,即名“莲花沟”。路极欹侧,忽高忽低;忽夷忽险,轿子不能坐,只有靠自己走。
我们又开始来攀缘另一高峰了。山径曲折,螺旋而上,钻过有好几次黝暗的洞穴,前人曾戏比为藕孔,我们则为虫,虫想上探忆莲蕊,自非从藕节通过不可。手足并用,又爬了两小时始达峰顶。峰顶本有横石,长数十丈,称为“石船”。到了峰顶反不能见。莲华峰顶也有平坦处,面积大小与天都者等。我们在峰顶停留了一小时左右,始行下山。
下山总比上山快,不过费一小时许便抵达峰趾。对面光明顶,再没气力上去了,而且天色也不早了,只有上轿向文殊院进发。这是我们预定的挂单处,要在这里寄宿一夜。黄山前海以文殊院为界,过此便是后海了。
一路风景仍是奇绝妙绝,三人在轿中掀开布帷向外窥视,一尺一寸都不放过,只有喝彩的份儿。看见一段好风景,更免不得手舞足蹈,舆夫只叫“当心!”“当心!”真的,我们也太大意了。只须用眼睛向远处看,却忘了向下看,脚底无处不是危机四伏的深坑,轿子若不幸掀翻,滚了下去,怕不掉个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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