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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游记_名家名作(33.周劭+百年旧事梦苏州) 第(1/4)页

——闲话包天笑的故事周劭

我以生不得是苏州人为憾,也以不能归老葑溪、灵岩山下作好墓地为恨,喜的是十多年来有了《苏州杂志》,得以寄托我于苏州的梦思为幸,陆陆续续,写了许多回忆苏台的文章,现今实在再没有什么可说可写的了。略感遗憾的是《苏州杂志》上十年所载佳作,竟罕有道及百年前之苏州情事,颇为觖望。在二十世纪垂尽,新的世纪将临,看到苏州建设的画面,下个世纪的苏州,一定是个与世纪同步的崭新的苏州。但对于十九世纪的苏州,更萦我的梦思,这个我未亲历的苏州,只好求之于昔贤的著述矣。

偶然检得《钏影楼回忆录》及《续编》各一册,是包天笑先生所著,两书多近八百面,仅两宵读毕,有如对故人之感受,因为包先生的回忆录我于几十年前早已在报刊上看过,现在的香港刊本恐怕是他暮年续写的补订本,《续编》中都是他离去大陆就养台湾、最后终于香港的事迹。我有兴趣的,则限于他早年在苏州的一段回忆,而且本文要写的也只限于此一阶段及有关包先生的一些琐事,不涉后来。

包天笑出生于1876年,1973年捐馆于香港,存世几乎近百年,他于1876年到1906年的三十年中,除了最后二年在山东青州办学,其间时到上海工作之外,全是在苏州过的,孩提之外,至少有二十年的回忆是十九世纪后期的苏州,这便是我所最欲知的时代。

1906年为光绪三十二年丙午,前此二年甲辰,清廷已废除了科举,这对苏州士人打击极大。原来苏州一郡,科第最盛,读书人的唯一出路便是科举,视取功名利禄如拾草芥,一旦失去了这个门路,便得另求途径;到了辛亥革命之后,连另一游幕的门路也被阻塞,所以只得远渡东瀛学习法政,或到上海十里洋场去当报馆编辑、记者,再不然只好仗着一枝笔,从事于写作小说。

包天笑虽然进过学,是一名秀才,好像不曾到南京去应过乡试,这个原因,我难于索解,像他这样的才学,中一个举人应该并不很难,或许那时年龄还轻,并不急急于此,不料科举一废,便青云路断。

到十里洋场当编辑和写作,改变他后大半生的命运,使他成为鸳鸯蝴蝶派的开山人物。论鸳鸯蝴蝶派的开创人,应该是他的大同乡徐枕亚,但徐枕亚全是旧式文人,写的卿卿我我,还是老掉牙的文字。所以鸳蝴派的宗师应为包天笑,他在那时实在可算是个新派人物,到过日本,通晓英、日文字,还能翻译,能够用白话创作。

鸳鸯蝴蝶派在解放以后,有人专门加以研究,出了专书,其中有魏绍昌、吴承惠(秦绿枝)、刘文昭三位,都是我的稔友,亡友刘文昭对此致力尤深,惜乎其名不彰。不过我认识包天笑,倒并非由于三位的介绍,而是在四十年代的初期,那时上海沦陷敌手,大家无事可做,便常举行一个并无组织的文酒之会,参与者都是避地上海的东南文人,地点在静安寺路上的康乐酒家,现在已拆去改建上海美术馆,与会的年事都很高,名位也甚隆,二三十人中记得有丁福保、冒广生、马公愚、吴湖帆、龚照瑗等等年近古稀的老人,包天笑也在其列。我和包天笑便是在聚会时认识的,那时他已六十六七高龄,我比他要小整整四十岁,连"忘年之交"也说不上,只是对他视为长辈备极恭敬而已。他却不耻下交,还时常到我办事的地方来谈天,时间一长,我便口没遮拦起来,要对他开玩笑了。现在想来,后生小子,对一位尊长用他的姓名开玩笑,实在太没礼貌。我对他说:“包先生,您有一位英国朋友,是世界级的大文豪,叫做萧伯纳,其实他应该是您的兄弟行。因为萧伯纳的英文本名是BernardShaw,照一般译法,Shaw不能放在前面,而应是‘伯纳萧’,而‘伯纳萧’也可以译成汉字‘包你笑’,那不是和您‘包天笑’成为兄弟行么?”包先生听了不但不以为忤,反而哈哈大笑,说以后要攀附这位爱尔兰的世界级大文豪以自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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