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和他一次见面是他使我颇不愉快的事:他到我处来闲谈,见到案头一本新书,他一见书名便如获至宝,爱不释手,此书是黄秋岳的《花随人圣庵摭忆》,黄虽是个罪该万死的大坏蛋,但书是喧腾人口的,北方在他死后五年出版,但销到上海来只有区区二十本,而且不公开出售,我辗转托友人抢到了一部,还不曾翻阅,便先给包老先生看到,连声说要借给他先睹为快。我心里老大不愿意,但碍于这位老前辈的面子,不好当面打回票,只好说自己尚未看过,要借,必须限期归还,他便挟着书走了。谁知一借几个月不还,半载一年也音信渺然,我多次写信到金神父路金谷村他的寓所索取,连回信也不给一封。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便登门去坐索。那时已是1945年抗战胜利之后,不料金谷村已是金屋楼空,询问邻居,说包先生早已迁居台湾了。此事我真是耿耿在怀,一直要到八十年代上海书店重印此书,公开发售,才消了心头之恨。
包天笑之迁居台湾,并不是像后来国民党人物的逃亡,而是“板舆迎养”。包先生好福气,他有个儿子叫可永,学工程的,日本投降后,台湾回归祖国,第一任台湾省的行政长官是陈公洽(仪),他带了两位助手到台湾去接收,一个是办航运的招商局总经理徐学禹,一个便是包可永。包可永成为台湾的要员,便把他的老父接到台北去奉养。可永是留学德国的工程专家,包天笑一介穷儒,哪来这笔钱培养儿子呢?原来他在上海时,曾以历年卖文所得买了一笔二十年期的五千元人寿保险,到期时一共得到七千元,他便用这笔钱让可永去德国留学,这是包天笑生平最得意的一件事。
包天笑在《钏影楼回忆录》及《续编》中只字未提他何时乔居台北,也不提及何时迁到香港,但至少于1949年还住在台北,这有书末所附1949年几乎全年的日记可证。他在台湾经历了“二二八”事变,国民党政府迁台,以及金门炮战等事件,尤其是国民党政府在台湾所颁布的戒严令,恐怕比在上海沦陷时还要不自由。更有甚者,陈公洽下了台,而且被国民党所枪杀,包可永恐怕也在台湾呆不下去,所以只好迁居香港了。猜想他离开上海直到逝世,还有近三十年的海外生涯,在台湾大致是六七年,其余便都在香港度过的了,这近三十年漫长的岁月,我想包老先生一定非常眷念他出生和少年游钓之地苏州故乡的,只可惜他在书中并不曾留下只字。
行文至此,我方要提百年前的苏州情事了。那便是包天笑于1876年到1906年三十年的事。时为光绪二年丙子到光绪三十二年丙午,几乎和清德宗在位相始终。这三十年中国所遭受的苦难自有历史在,可不必细说,包天笑在幼少年时代想必一定没有好日子过。首先是他生在一个贫困不幸的家庭。
说包天笑出生的家庭,倒并不是贫下中农,应可说是书香门第,不过到了父祖辈,命运不济,日益衰落,成了一户破落人家,连栖身之地都没一椽,短短数年中一直是租赁别人的房屋,而且常要搬迁,这在苏州中等人家是罕有的。未成年之前,有重闱在堂,祖母年迈重病,行动需人,母亲也患有肺病,还要通宵服侍病姑,白天则要依靠女红来对付一家的生计。包天笑对其母亲的辛劳是毕生难忘的,他多次称她为女中圣贤。他的父亲是一个遗腹子,也进入商界,只是都失败了,并在不到四十岁便死了,天笑还只有十七岁,便得负起家庭重担,幸在贤母的支持下,他还能不废读书,而且进学成了一名秀才。
包天笑第一次到上海是光绪十年甲申(1884),父亲因经商在沪,生了重病,那时还没有火车,也没有内河轮船,只是电报已通了,要母子到上海去侍疾。在今天苏沪之间,不消二小时便可到达,但在一百多年前,只有民船,需时三天两夜。一家四口到了上海,使九岁的包天笑大开眼界,其时苏州可还闭塞得很,和十里洋场,完全是两个世界。这一次上海之行,奠定了包天笑以后在上海工作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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