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岳王坟前,当然切齿秦桧夫妇,但“南渡君臣”都是轻社稷的,也不能怪秦桧一人。田汝成《西湖游览志》引前人语,谓:“高宗虑钦宗之返而攘己也,阳奖而阻憾之。丞相泰桧,揣知帝胄,遂力主和议。”这倒是合情实的。坟前跪着的铁人,明正德年间初铸时是铜的,而今是四人,当初是三人,都指挥李隆所铸。那三人除了秦桧和王氏,还有万俟禼(谢)(音墨其雪),这倒是没有什么异议。清初台湾事平,把那些兵器重铸铁人,加了张俊。这就有点问题了。张俊和岳飞,只是不合作,而陷害岳飞的,倒是另外一位张浚,他是宿将,对岳飞很忌妒的。张浚在宋史上所得的好舆论,还是由于他的儿子张南轩乃是朱熹的好友之敌。因此,朱嘉晚年也引为恨事。
假使岳飞不死,痛饮黄龙之愿能成功平?看来也未必成功的;这一点,王船山《宋论》上已慨乎言之了。最主要的,是他们的部队不行,军风纪很坏。(朱熹、王船山都是这么说的。)
泉学国(园)
在讨厌“西湖十景”这一点上,我似乎是鲁迅的同路人,西湖十景,我都到过,一句话,都不见佳,最讨厌的,每一景都有那位满清皇帝乾隆的御碑和他那不通的诗,和肥肥大大的字;他只是附庸风雅而已。景的十种名目,大概宋代已经有了,并不是乾隆的“钦赐”,而是“加封”。虽是自古有之,我还是十分讨厌。有时,我也默默地想:“断桥残雪”的“断桥”,那么萦人怀念,可早已没人平坦的大道和广阔的花丛中去了。而“柳浪闻莺”,千百年来,不会有人听到过的。那“曲院风荷”的石碑,仔细去找的话,还立在宝带桥的西边,可是左手给那三层高楼遮住,几乎看不见了。右手便是泉学园,那一回廊和一列平房,勉强算得“曲院”,至于“风荷”,也给西边的岳坟船埠的小艇挤得连荷花吐蕊展叶的空间都失掉了。世间所谓“名胜”,大抵就是这么一回事。只有我们住在泉学园的人,有时和风轻送,莲蕊清香,还有前人所欣赏的境界,此时“南面王不啻也”!
泉学园,大概是“曲院风荷”那一景的看守人,化公为私的手法。他俩老夫妇,为了生活艰难,就借院舍的北门出入,辟为旅人休养之处,一种廉价的公寓。沿湖是曲院,湖岸成曲尺状,把湖水绕为庭沼,留着旧日的莲叶。我们住的那一排房间,记得有十来间,都是租给我们这一类寒土,在上海只配住亭子间的朋友,却也不穷酸到那儿去。我们住了两间,隔邻两间住了吴茀之夫妇,他是我们乡友,名画家,在美术院任教授的。这些房间,正是“一板之隔”,轻微咳嗽都听到的。我们也时常叩板喧笑以为乐。西边住的那一行列,有时几乎可以说是肺病疗养院,都是肺病的病人,他们在依靠着自然疗治。
湖上的旅客,住别墅的豪富户,自是一等;西湖气候,只宜于春秋二季,夏天如蒸笼,冬天又冷得刺骨,因此,他们的别墅,如刘庄。高庄、蒋庄,都是游客的园林,主人很少来享受。又一等,则是葛岭饭店、蝶来饭店、西泠饭店的主顾,他们多是上海客,也有一半是“洋人”。我们这一种,长年住在湖中的也就很少了。泉学园虽是小小院落,却自有佳景。小艇就搁在我们的房门前,湖沼就是我们的大盆,洗脸、洗衣、洗脚、洗碗,看游鱼在我们脚边穿来穿去,我们就成为鱼的朋友了。船埠游客到了埠,便匆匆向岳坟去,游倦回来的,又急急找船回湖滨去,很少人会来看泉学园的,虽说是竖了"曲院风荷"的石碑。
张岱(宗子)《陶庵梦忆》,写湖心亭看雪、西湖香市、西湖七月半都是绝妙好文字;我独赏《看雪》一节,拿一小舟独往湖心亭,“天与雪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此是何等境界!丁卯秋,我从上海归杭州,时三更将尽,月色皎白,雇小舟直驶岳坟,默不作声,任桨板拍碎湖波。那年深冬,黎明,白茫茫的大雾,把西湖整个儿包住了。对面不见人。轻舟从雾袋中穿过;到了湖边,才看见那么一条细痕。湖水真赏,只能这么体会,舌与笔都已穷了。
选自《万里行记》,1983年,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
曹聚仁(1900-1972),字挺岫,笔名陈思、丁舟、袁大郎、彭观清、天龙、丁秀、赵天一,浙江省浦江县人,现代作家。著有《文思》。《国学概论》、《老子集注》、《我与我的世界》、《思想山水人物》以及小说《酒店》,散文集《鱼龙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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