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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胞胎弟弟_廖天锡(双胞胎弟弟 2) 第(3/3)页

夜幕徐徐降临,街灯亮了。各种各样的店铺里,间杂传出或高或低,或粗俗或温柔,或调侃嘻笑,甚至娇滴滴,酸溜溜的音乐。小雄感到烦躁,拐向北大桥。

北大桥两边护栏,沿河两岸闪烁着的五彩小灯与街道两边锃亮的船帆大灯交相辉映;远处的近处的高楼大厦全在笼罩在一片光明之中,县城的夜景是如此绚丽多彩。但一想到这么多的高楼大厦今晚没自己一张光板*,越是绚丽越觉诅丧。

桥两头的空坪里,沿河两岸坐满了吃宵夜的人;他们在唆田螺,咬鸭掌,喝啤酒;低声交谈,悠闲自在。

小雄看见罗兴钢把两佰块钱甩给摊主说,不用找了;转身傍在一矮胖壮年身边,把一个红包很张扬地塞进他的上衣口袋,胖子明知却装木然,告诉他后天到金塘检查站上班。他还看见一张桌上的菜原封未动,一对男女在朦胧的烛光下忘情地抚摸,接吻声像放鞭炮一样。

在乡下,只有办红白喜事的人家吃夜伙,没想到城里人平白无故这么多人吃夜伙;自己家不来客蛋都舍不得吃,你们城里人随便吃吃就是两佰,甚至买下的东西不吃,妈的?兴钢二流子竟有工作了。他反感,他愤怒,走进空坪的暗影里面对夜宵市场扯起喉咙喊:你们城里死人抬丧,今晚每个少吃一块钱,老子的学费就够了!然而,喊声好比拳头砸在岩石上,半点反应都没有。

小雄颓然坐在地上,他奔波一天,所遇之事皆不顺心,瞌睡伴着疲劳袭来,摊开四肢躺在地上朦胧睡去。夜宵市场什么时候散的?冷露、河风把他冻醒是什么时候?一概不清楚。他就着朦胧的星光在坪里捡了两个编织袋盖在身上,突然,一伙人叫喊着追打另一伙人跑过,小雄顿觉毛骨悚然,倏地坐起,睡意全无,找来几块石头放在身边,以应付万一,坐等天亮。但抵挡不住困顿又歪倒在地上,像只虾公样躺着。

天亮时,小雄被倾盆大雨淋醒。他头顶着水泥袋在雨中跑,跑过空坪,跑过大桥,全身透湿,脸上沾满了水泥;从裤袋中抓出李洁的信,用元珠笔在十行纸写的信让水一浸,不仅字迹全无,纸也散架;他想了想,依依不舍地随手丢了。

五小雄到石桥舅家,己是下午六点。

舅口含烟斗坐在灶塘前,严肃地责问小雄从哪来?害得家里到处找。小雄不做声,想哭没哭。他向来敬畏舅舅。

舅高大结实,新剃的光头,像把倒扣的瓜瓢。如生在城里,碰上有眼光的教练,准能培养出一个优秀的篮球运动员。可惜生在深山沟,长年砍树背树,摆弄墨斗曲尺,斧凿锯刨,根本不知篮球是方是圆是咸是淡。倒是时常对自己打制得严丝合缝的方桌圆桶呵呵笑。

舅劝小雄要懂理,爸送不起,别为难爸;小雄不做声;舅又说,爸忠厚老实,受你堂伯欺负,你应该争气。小雄接过话头说我想读书争气,他不送我。舅被小雄的话噎住。

舅妈提来一桶水,叫小雄洗澡,低声问,从哪来?告诉舅妈。

读初中前,每个假期小雄都在舅家过。舅妈每年都用手工给他缝两套衣裤——过夏的过冬的。舅妈从没骂过更没嫌过自己,自己对舅妈也从不撒谎。他低声告诉舅妈从县里扒煤车坐到金塘再从金塘扒拖拉机来这里。

“扒车?赶快别让你舅知道。”舅妈低声责怪连带嘱咐。

脚盆里倒映出一张灰蓬蓬、墨墨黑、面目全非的头脸,难怪进村时大人小孩都朝自己发笑。

木工房里,舅妈在责怪舅舅,没出事,来了就好,人还没坐下,审贼古样!舅说,哪有这样的?不让读书就往外跑,要我是友成,一个都不送。舅妈说一个不送就不送,不该只送大雄不送他,他读书比大雄强!舅不再争,说今天在这睡,明天金塘赶场,随我回家。

第二天早上,小雄没跟舅回家。舅妈暗中唆使方改带他去了学校。

方改是小雄表哥,在石桥完小教民办。在石桥,小雄有不少朋友:方改、孔改、模改、跃改……,石桥的孩子名字都带“改”,连他到了这里也都叫他“雄改”。那时,他们一起用茶枯水“闹江”、上山砍柴、用小蛤蟆钓大蛤蟆;最有趣的是用厚实的竹片做弓,用粗壮的高粱秸套个小竹帽,小竹帽钻一小孔,小孔里插一根磨尖的铁丝做箭;聚在舅家门前的大土坪里,一箭一箭地射,都公认小雄射得高谢得准。有一次比赛把鸡当活靶射,都射不中,小雄却一箭射中鸡头把鸡射死;舅妈没骂他,反奖他两支鸡腿。

小雄还喜欢摔跤。论摔跤,石桥的孩子谁也不是他的对手,一半是因山里人敬客;另一半是小雄的确手脚快,花招多。这个雄壮的外甥倒成了石桥孩子的当然领袖。

上初中后,他开始帮父亲脱砖坯,作务庄稼,再没来舅家过假。三年前,他彻底告别有趣的童年,替父亲也替自己背起了生活的纤绳。

此时此刻咀嚼童年趣事,小雄反觉苦涩,迷迷糊糊一觉睡到下午五点,表兄喊吃晚饭才醒。然而饭菜也没滋味,工友得知他考上一中没钱送,很惋惜,抓一支鹅腿塞给小雄,他苦笑笑,没要。

方改过来安慰一番却说不到点子上。小雄问,哥,我怎么办?方改想都没想说陪他们去砍杂棒!小雄这才看见背着杂棒的山民陆续走进学校,卖棒的和收棒的在讨价还价算数点钞,叽哩呱啦,叫叫嚷嚷。小雄反问,砍杂棒?表哥继续强调,书读不成就挣钱嘛,读书也是为了挣钱。

小雄觉得当老师的表哥不应该是这种见解。

方改认为小雄没领会精神又把他带到棒垛旁,就有关砍棒的学问热心指导。这还不算,说星期天,我和孔改也砍,一天可以砍60多个;你一个月赚500块钱没问题,一年下来……他把砍杂棒的前景描绘得十分光明;不料小雄抢着说,我拼命砍两个月,还去读书。

表兄方知自己的引导与表弟的心思不合辙,不解地笑了笑说,赚了钱再说吧,告诉你,上天星岩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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