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命!”楼下,妈又在骂人,接着是鸭“嘎嘎嗄”的惊叫声和“扑噜噜”的惊跑声,再接着是岚岚和余余挨打后的哭声,再接着是大妹和妈的吵架声;娟娟责怪妈鸡、鸭、鹅样样养几只,老亏本,不死心。妈说没你们我什么也不养。娟娟又说谁叫你养人的瘾大,害得这号人没书读。妈又大骂娟娟****,害她呕气。其实,大妹说得对,妈缺专业思想,好多事都是费力不讨好。娟娟不回嘴,却气势汹汹地喊吃饭。
爸默默清点谷包,估摸重量和钱数。然后麻利地将谷包一一扎好,煞紧,催我下楼吃饭。
喊声吃饭,岚岚和余余止住了哭声,灶台边围满了人,爸像赶场卖米豆腐的摊主,忙不迭地先从锅里铲了一碗饭给余余,余余不接,岚岚推他:“接呀,刚才妈也打了你。”余余才勾着脑壳接住。
桌上一碗酸辣椒炒干鱼,一碗回锅肉炒红萝卜,外加一大钵小白菜。平日.妈舍不得,一包八克的味精要用上半月,酱油也是半斤半斤的沽,来不及时便揭开坛子抓点酸菜咽饭。只有全家聚齐才有顿像样的饭。干鱼是大妹闲时弄来烘干的,回锅肉是前天妈带余余到一个亲戚家吃婚酒,桌上分的,舍不得吃带回了家。待爸端碗上桌,鱼肉碗里只剩下一点汤了。
“娟华,你还小?”妈抓酸萝卜回来从桌边过见了,偏又只指责大妹。
“噢!我就不准吃,就纯华吃得,读书的高,读书的大,读书的抵钱。”娟华往桌上筷子一丢,一幅凶悍的样子。
“你死过阵,纯华还没动筷子,讲又冒吃。吃了也是应该的,你没看见,”妈把酸萝卜碗往桌上一墩。炒一瓶酸菜要吃一个礼拜。”
“我在家就吃了.吃了你身肉,天天酸菜,酸菜.有点钱就读书,一学期几百块.不够,又卖谷。还想瞒着我。这号人累死累活有一个钱都交给你,想扯条裤子都心疼。”不知为何娟娟的嘴巴变得这么厉害,面且陡然把矛头指向我。
“谁叫你不读喃?’妈逼视大妹:
“你喃,你养两个鬼整我喃!’“呵呀,还骂老弟妹妹.打你个毒x!’妈扬起手.样子很凶,手却停在半空没动。
“黄毛要埋,余余也要埋。”妈神经病似地把小弟小妹又骂哭了。伟伟见势,忙将鱼内扒回原碗.然后把筷子默默伸向白菜碗,一副可怜相。
“伟伟,岚岚,余余,别怕,吃!”娟华憋足气大喊,愤愤地往自己碗里扒鱼扒肉,但旋又被妈劈手夺了。
“嘭咚——”娟华异常委屈而又愤怒地关上门,跑了。整个屋宇为之一震,楼上灰尘纷纷飘落。
秋末的夜幕早巳笼罩下来,霜风把开裂的窗薄膜吹得啪啪作响;左邻右舍的大人们拖长了声音亲昵地呼唤自己的儿女进屋;五瓦的电灯光下,老鼠成群结飘开始****,相互咬得吱吱叫;门外陡起一阵急剧的狗吠;妈的筷子失神地停在碗边,像被谁点了穴位;爸点燃一支烟默默吸了两口又悄悄捏灭。我顿觉冷风凄凄如同掉进冰窖。“纯华,你去寻那个短命鬼来!”妈终于打破寂寞,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我听来有如丧钟。“哪个赶跑的哪个去,我不去。”我嘴里抗议,脚已忙不迭地出了门,爸叫伟伟跟上。1月色迷朦,冷风呼呼,我没喊,怕邻居闲话。春古伯在他门口迎住我俩低声问是怎么回事,我总觉他是幸灾乐祸,吱唔一声匆匆而过。I我先想起村前的长垅河边捞沙场。可赶到那里,只见静静流淌的河水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白光;河岸空坪里纵横交错,大小不一的沙堆似一座座恐怖的坟包,而且总觉其中的某一座便是大妹娟华的。我提心吊胆地转了一圈,真希望她突然从哪堆沙后窜出来,然而没有。我和伟伟沿河默默走来走去,最后失望地在那最大的沙堆旁站住。“这堆沙是二姐的。”伟伟哽咽着,想哭。
大妹沙堆的位置选得极好,虽然采沙远点,但车开进来一掉头刚好停在这里,因之,她卖沙最多,然而,沙堆又总是她的大。
往回走,碰上手握竹篙步履匆匆的爸和妈。
“有吗?”爸问。
“没看见。”我哽着声,伟伟在擦眼眶。
“去水库。”妈说着率先走了。
提起水库,我全身紧缩.那年玉风伯母和春古伯吵了架就是在那里结束的。我只觉一股极热的东西往上涌——涌到喉咙,涌人眼眶。
太妹今年十七岁,若不是为了带岚岚和余余,她也早该初中毕业,凭她的天资,现在说不定坐在哪所中专的教室里。可她只读完小学三册便辍学在家。每早站在门口呆呆地看别人上学,下午又呆呆地看他们回家,有时也翻开那仍然完好的三册语文狂读一阵,然后失神地坐着发呆或有事没事打岚岚两个耳光解气。
我记得很清楚,那年除夕,爸替人写对联,九岁的大妹带着三岁的岚岚在一旁专心看.还替爸一幅一幅地摆好。好多对联她竟读得通。当时,爸放了笔,用负债般的歉疚语气说:“娟娟,过了年开学,爸又送你去读书。”
“岚华哪个带?”娟娟笑着问。
“她大了。”
“猪草哪个寻?”
“放了学寻,少养个猪。”
“妈事多,不得肯。”
然而,妈肯了,还是妈亲自送她去的,谁知读到五册,妈又意外地生了“余余”。娟华——我的好妹妹再度辍学。妹懂事,勤劳,聪明,为了我,为了这个家,她作出的牺牲太大了。然而,随着年龄增大,求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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