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长问兴时,祥古还记不记恨老肖?兴时扭头复杂地看我一眼,压低声音打了一阵小讲,乡长随即反脑如同看猴子似地打量着我。我一阵隐痛,索性装着系鞋带溜在后边。恰在这时,他们拦住了一辆超我而过的手拖。
“老肖——快。”他们爬上去后不叫车等我,却叫我去追车,我打手势不坐叫他们先走。黄副乡长扯起喉咙喊道:“老肖,你回去吧!我去就行了。”
我听了恼火不过,我又不是一只马桶,你想用就用,想丢就丢,如此捉弄我,老子偏要去。
二我木桩样站在天井里呆了一阵,有些悲凉地摸了摸那棵前驼胸后驼背残疾老头似的梧桐树。时过多年,刘家小学,己破烂不堪,梧桐树干枯了半边,一串一串的断枝往下吊着;星期天,教室里空空荡荡;料峭的春寒风把胡乱钉在窗上的“百纳衣”似的薄膜纸吹得瑟瑟发抖;走廊的木柱,教室的门框、窗框虫眼斑驳;整个校舍冷清颓废得叫人毛发悚然。正因是特级危房,乡政府才集资决定把这里拆建为下垌六村的联办完小,你们刘家人应该高兴,己经答应退地,为何又闹校基纠纷。刘家的人哪,出尔反尔,真叫人心寒、失望。
我有些恼火地扶着摇晃的楼梯攀到楼上,居高临下偷看校南那块是非之地。那里原是学校的操场,当年祥古就是在这里宣判的。如今,农民们正东一伙、西一伙在给已拆过的猪栏、茅坑上加盖稻草;在翻挖菜地,培植墙界;校舍基脚的石灰线被搞得一塌糊涂。一伙后生过来,走到一堆红砖前。脑袋削得溜光的三毛坨随手抓起一块,左手竖握着,右手一掌过去,红砖断做几截;连击三块,尽皆如此,那神情很有些江湖上卖打汉子的粗犷。他对坐在砖堆上的人凶里凶气的嚷道:“你们想死呀!用这种砖建校。”那伙人笑着说:“你们找包工头,我们只管做事。”
包工头不在,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样,双方就无法闹起来。闹不起来,我也就没必要呆下去。但我想看看能耐那么大的黄副乡长在忙些什么?然而,使劲搜索却不见他们的踪影。
我失神地抬起头来,刹那间,茅坪岭那一片嫩绿映入我的眼帘——那块光溜溜的黄泥土承包后栽下的果树已长大成林。这块折腾多年的黄泥土在正常的气候下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为之高兴也如坐针垫。——这块罪证,这块伤疤使我全身战栗起来——刘家湾,这个万不该来的地方。
三至今,我后悔当年自己气盛蠢笨。
祥古反对在茅坪岭造田被判不久,全国局势大变。刘家湾人替祥古翻案的同时联名告我,而且揪住不放,层层告到中央,“官司”打了两年,祥古无罪释放,我被逮捕——这些死缠蛮绕的刘家湾人。
预审前,县民事庭伍庭长单独找过我,他是耒阳人,和我同年入伍,同年提干,一道转业的战友,他该回避却没回避。
“文兵,所告属实吗?”老战友开门见山问。
“一点不假。”我低着头说。
“那问题有点严重,刘家人扳得很紧。”
“我知道,工程报废,劳民伤财,下面干部还有捆人打人现象,破坏了党的威信。”
“文兵,数你倒霉,那时,全国推行极左路线。”
“我具体执行了极左路线。”
“现在的问题是你该负哪些责任?”
“我是工程总指挥,应负全部责任。”
“这么说,你一人挑这副担子。”
我清楚,战友是善意地提醒我把责任往上推推,往下卸卸,这样,量刑的时候,他有依据,有回旋的余地。但我想,祥古不该判,判了;我该判不判,说不过去。我不想法律在我面前徇情。
我被判了一年,在本市劳教所服刑。
宣判这天,老父和妻子梦华来看我。梦华泣道:“这千刀万剐的茅坪岭,搞了一二十年,什么名堂没搞出,却一前一后搞出两个劳改犯。”
这时,我才感到刘家湾人的可恶,我嘱咐老父:“爸,搬回肖家吧!今生今世我再也不回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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