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拉在一座沙丘的背阴面找到了凯。
他背靠着被风蚀出棱角的沙岩瘫坐在地,身上的皮衣沾满尘土和细碎的沙砾,受了些伤,但不算太重,一路走来留下的狼狈足迹还清晰地印在沙地上,延伸到远方。
凯的气质和艾瑟拉印象中相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即使是在百年前,那个她离开前的最后记忆里,凯虽然因为经历了漫长岁月而显得稳重内敛,在失忆的那段时间里也曾充满茫然,但身上始终洋溢着蓬勃的朝气和属于战士的锐意,会本能地挡在弱者前面,会在战斗结束后露出笨拙但真诚的笑容。
而现在,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挥之不去的郁气沉沉地笼罩着他,将他曾经的光芒都遮掩殆尽。
他狼狈不堪地坐在沙地上,神情恍惚,一双空洞的眼睛仰望着天空,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在看,任由风沙吹拂过他的面颊,任由黄沙一点点堆积在他的衣摆和靴边,几乎要将他就此掩埋。
而他似乎并不在意,连艾瑟拉走近的脚步声都没能让他转过头来。
艾瑟拉快步上前,弯腰伸手,一把将他从半埋的沙堆里拽了出来。
她弯着腰,目光与他平齐,仔细打量着他的脸,尽量轻松地问:“你还好吧,凯?”
凯的目光依然有些涣散,没有聚焦在她的脸上,艾瑟拉没有等他回应,继续说道:“虽然多花了些时间,但我顺利解决掉贝利亚的银河帝国了,全身而退。你看,我就说不用担心我。”
凯双空洞的眼睛里激起了微弱的涟漪,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一个名字从他喉咙深处艰难地溢出:“……绫莎……”
他拼尽全力,有些颤抖着抬起手,向面前模糊的身影伸去,动作很艰难,像是在穿透面前厚重的壁障。
艾瑟拉握住了他伸来的手,掌心传来沙砾的粗糙触感,但依然是温暖的、属于凯的手,她用力握紧他,声音放轻了一些:“你这……不会是被伽古拉打成这个样子的吧?”
她顿了顿,试图用调侃的语气缓解此刻沉重的氛围,“呃,输一次也没什么嘛,毕竟你赢了那么多次……”
凯怔怔地望着她。他的目光依然带着那种不真实感,但握着她的那只手却反过来收紧了,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下一句话:
“绫莎……”
“嗯,我在。”
“我还有资格……将你视为最重要之人吗?”
艾瑟拉的动作顿了一下。这算什么问题?
这种完全主观的看法还需要资格?,感情是自由而无须许可的她对他的重要程度,从来只取决于他自己,不需要“资格”来衡定。
不过,既然他这样问了——
“当然可以。”艾瑟拉真诚地回答,“我是说,我很荣幸。”
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垂下目光,低声浅浅地笑开了。
他近乎叹息地呢喃:“是这样吗……太好了……”
他拉着艾瑟拉的手,借力踉跄地从沙地上站起身来,脚步有些虚浮,但他还是站直了身体,对她展开一个温和而怀念的柔软笑容,隔着漫长岁月、隔着无数次破碎的希望、隔着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过去的笑容。
接着,凯迈开步伐,从艾瑟拉身旁走过,深一脚浅一脚地,逐渐远去。
“……?”艾瑟拉不解地望着他的背影。
他这是什么意思?
好不容易再次见面了,她还打算至少把凯带回实验室治疗好伤势再谈其他的事,结果刚说了两句就这么平静决绝地离开了,他有什么急事吗?
算了。艾瑟拉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她本来是看凯的状态更差一些才先来看他的,既然他自己先走了,那她就去找伽古拉问个清楚——
然后,她感应到,伽古拉的力量波动,也从这片地区消失了。
熟悉的气息出现在遥远的方位,和凯离开的方向是同个方位。
艾瑟拉一头雾水,所以你们两位都有急事要走是吧?那为什么大老远跑到卢莎卡来打这一架?
她正暗自腹诽着,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梦比优斯从她身后走来,看着凯离开的方向,神情复杂,那个背影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起伏的沙丘间若隐若现。
“他是把你当做又一次的幻觉了,艾瑟拉。”梦比优斯低声对艾瑟拉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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