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踞各处的狼虫嚎鸣一声,皆效秋婆婆那般剥落血肉,袒露出最真实的底色。
乡亲们闲谈着从各处漫步而来,交换着各自的逸闻趣事,勾肩搭背,意态飒然,一如从前。
是啊,怎么会不开心呢?
今夜可是除夕夜啊。
门庭大敞,灯笼高悬。
这间屋舍明显和别处屋舍不同,砖雕门楣的深宅大院,显然是大户人家。
一进屋就能看到四水归堂。
绿色的雨丝从天顶上落下。
雨不算大,却足够细密,四面的瓦沟把雨水汇成千万条银丝,幕帘似地落入天井。
天井里雨气清寒,堂前灯火如豆。
香炉烛台,供果红纸等一应物事都规矩摆放在正门里,八仙桌后分挂着楹联和匾额以及山溪边听林的中堂画轴。
“这秋婆婆客真是仁心仁厚,大过年的还破费请大家伙吃饭。”一位农户模样的男子道。
“可不是,秋婆婆可不管那些礼节,和大家伙亲近,又喜欢热闹,亲里亲邻的,这不就摆上了吗?她老人家虽托生在这样的大家族,可素来最好节俭,从不拿豪门望族的腔调,真真一个好人。”
“是啊,这在场的谁没受过她老人家的帮衬,大过年的,也不舍得看她祖孙俩冷清,不就都来了吗?嘶,说来也是怪,这么大户人家人丁单薄,从秋婆婆那一代就是独生子,就那么一代代下来了,也怪可惜的。但我看平日只有秋婆婆和他的小孙子在家,怎么不见她儿子和媳妇?”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她儿子媳妇受皇族赏识,在外面当官呢,吃香的喝辣的,咋会来咱们这个小乡村。那两位前些年也几次三番请人来接老太太回去,可秋婆婆不愿意,连带着小孙子也不放,说他们那勾心斗角,不愿小孙子沾染那些是非,这才成现在这样了。”
来客七嘴八舌,径直从左边的穿堂过去。
回廊曲折,一侧是漏窗花墙,一侧是假山池沼。
姜枣几人混在鬼影里,跟着他们走到一处宽阔的大堂。
笋干老鸭煲端上一张巨大的圆台面,砂锅的盖子一掀,白茫茫的热气直扑人脸,咸鲜里藏着陈年火腿的脂香。
桌上碗筷排列齐整,各式各样的菜肴也一样样端上来。
霉干菜扣肉油亮酱红,毛豆腐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糯米圆子、桂花糖藕软糯甜腻……
热气与香火缭绕在一起,劝酒声,杯盏碰撞声,孩子的跑动声一瞬间划拉开,闷闷地拥挤在屋内。
秋婆婆笑呵呵笼在热气处,动筷夹起一道红烧蹄髈,送到陶然的碗中。
“今岁天冷,我这身子骨有些不大舒服,你们可知道小**去哪了?前些天还想请人让她来府里看看,结果遣去的小厮没一个把人带来的,支支吾吾东拉西扯让我找别人。你们也知道,乡里属小**医术最为了得,模样好心又善,乡外的人都找来看呢,这样一个活菩萨不找,我还找别人?”
姜枣闻言,望向那位和蔼的老太太,小字后的名姓被什么东西刻意隐去了,只能听到一阵电流声。
秋婆婆和缓的声线成了尖利难捱的口哨,满堂宾客竟是被这一声问住了。
扑的,喧闹声止住。
之前那位农户模样的人神色有些不自然,他嘴里还塞着满满当当的饭菜,而后还是挤出一抹笑容,继续咀嚼,“老夫人,你又忘了不成,小**前些年就改了名啦,人家现在不叫**,叫***呢。”
秋婆婆笑着,挤满褶皱的手一下一下拍在脑门上。
“瞧我这脑子,又给忘了,是啊,***,好名字哟,改了名就是真菩萨咯。有她在,实是我们乡中百年难遇的大幸呐。唉?她现在在家吗?待会我让人给她送些茶果点心,她家又一贯抠搜,大冬天的,那孩子怪可怜见的。”
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和窗外寒风一样静默。
秋婆婆又追问道:“怎么了这是,怎么都不说话?”
有一人尬笑着,接上话茬:“秋婆婆,***昨夜就死了,没挨到除夕。”
秋婆婆手上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捂着胸口就要往后倒,坐在她旁边的陶然赶忙扶住自己的奶奶。
这中间人们又是安抚又是劝,好不容易大家又重新坐回饭桌。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病了?不可能,那孩子本就通医术,做事又一贯小心谨慎,我们都是知道的,她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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