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以反叛军之名追随他出生入死的旧部,如今终于不必再隐于暗处。他们摘下旧日的面具,换上了那仲正规军的军服。前些年跟着他卧风饮沙夜袭敌营的那些人,仲胥、小五……如今一个不少,都站在了日光下。
郁琭宁住进偏殿之后,日子便清苦了许多。
侍女们天不亮就把他从被窝里叫起来,先是由朵兰攸给他上半个时辰的早课,背历代先王的治国策论,背完了还要逐条对答,说不清楚便需要靠誊抄来巩固记忆。
午后习武是流星手把手带的。他在演武场边上也不多话,只把最基本的刀法架势拆开了一遍,让郁禄宁跟着做。一个起手式练了三天,挥劈的动作翻来覆去上百遍,流星仍不满意,只反复让人重来。
郁琭宁有好几次都被流星训哭了。
朵兰攸偶尔路过,便隔着廊柱看一会儿,但他也不干预流星,只笑了笑就离开了。
到了夜里,他依旧亲自看郁琭宁批文书摘要。
半大的孩子趴在案上,毛笔握得太紧,批语写得一板一眼,偶尔打瞌睡把墨迹蹭到袖口上。朵兰攸坐他对面,一份一份翻看,写得潦草了便温和地递回去让重写,也不说什么重话,只把他写漏的地方圈出来,说这一条你再想想。
郁琭宁揉揉眼睛,硬着头皮重新蘸墨。
每月朝会,郁惜香都会来念青城议事,顺便看他那宝贝儿子。他在偏殿门口站了片刻,看见郁琭宁趴在案上睡着了,毛笔还攥在手里,墨迹蹭了半边脸。
“阿攸。”他走进去把儿子摇醒,转头看向案后批文书的朵兰攸,“你教他那么多做什么?琭儿才多大,让他消化消化。”
朵兰攸正在批文书,看了眼郁琭宁困得发懵的模样,轻笑了一声:“看琭儿聪明,便多教了一些。”
郁惜香心疼道:“聪明也不是这么个用法。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可以没完没了地学?”
朵兰攸搁下笔,看了看郁琭宁困得发懵的小脸,脑后的小铃铛一晃,说:“那我明日让他多睡半个时辰。”
“……”郁惜香被他这副一本正经讨价还价的模样气笑,“算了算了,跟你讲不通。”
郁琭宁迷迷糊糊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声音还带着困意:“父王你别怪殿下,我自己要学的。”
“我们琭儿长大了。”
郁惜香低头看了他一眼,欣慰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再说什么。
……
念青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朵兰攸让极光给穆风眠送去了一件厚实的狐皮斗篷。穆风眠摸了摸毛锋,又细又密,抖开披在身上,可以将全身都裹进去,特别暖和。
他站在院门口,竹杖点在薄薄的积雪上。廿廿在雪地里撒欢打滚,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爪印。雪沫沾在它的鼻尖和胡须上,抖一抖毛又扑进下一堆雪里。
穆风眠偏头朝着王宫的方向站了一会儿,雪落得很轻,一片一片叠在他发间,把散碎的发丝洇湿了几缕,睫毛上也挂了些细碎的雪粒,被体温慢慢融成水珠。
他眨了眨眼,那些水珠便顺着眼睫滚下来,像是哭了,又分明不是。
他仰起脸,任由雪花落在面颊上,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像轻柔的吻。
风从山口那边吹过来,裹着远处松脂和冻土的气息,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他正跟着朵兰攸发间的铃铛声,一步步走在布兰宗积雪厚厚的街头。铃铛随着朵兰攸的步子一步一响,他就知道那人在他前面。
记忆里的声音和耳边的风声叠在一起,他微微低下头,唇角弯了一下。
雪花落在他肩头,被狐皮的温度烤化,渗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
之后的一年,他从尚进和村里那些大娘嘴里听到许多关于朵兰攸的传闻。人人都说如今监国王子爱民勤政,今日带人沿河加固堤坝,明日将捣毁的地下赌庄改作明堂。
众人赞他修路济民、减税安商,颂他亲巡乡野、体恤农桑。一桩桩细碎温柔的事迹,反复传入穆风眠耳中。
那些众口遥遥传来的细碎琐事,每每都能让穆风眠想起和朵兰攸相处的日子,细细回味过后,总是会心一笑。
他喜欢的,本就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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