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风眠将瓷瓶握入掌心,天光从穹顶裂隙落下来,照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安静地听着。
紫霄散人立在丹炉旁,素白道袍被炉火映得微暖泛红。
她接过话缓缓解释道:“故此两年来,我与柏灵做的,便是反其道而行,以忘川花株为引,配了十七味辅药来中和它的烈性,试着去疏通那些被花毒淤堵的经脉。”
她抬手取来一册薄卷,轻置石台之上。
“这方子我们已在梅桑部试效过了。伤兵中有多年经络淤堵、旧伤隐痛者,服药三月,痛症大半消解。花月城里一些年迈视物昏花的百姓,用了这个方子,视物不清的症状亦有好转。”
她抬眼看向穆风眠,语气温柔笃定:“你按方调理上一阵子。我不敢说能让你眼睛能恢复如初,但辨明暗、分光影,应当是可以的。”
穆风眠低下头,指尖在瓶身上来回摩挲了许久。再抬头时,他弯起嘴角,脸上露出清浅但真诚的笑意。
“多谢师父,多谢柏灵姐。”
紫霄散人佯作淡然,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去拨弄窗台上的药草,留给他一个清瘦的素白背影:“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你回去按时服药,若有任何不适,即刻托人捎信回谷。”
柏灵又仔细叮嘱了服药禁忌:禁酒忌辛,若服药后双眼发烫灼痛,是药力通脉之兆,切勿揉按,隐忍片刻便可自行消退。
穆风眠一一谨记,小心将瓷瓶贴身收好。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朵兰攸,此刻也站起身来。他走到紫霄散人与柏灵面前,微微低首,语气温和平静:“道长,柏灵姐,两年来你们为风眠苦心研方、费心医治,我与风眠尽数记在心底,感念于心。多谢。”
紫霄散人淡淡颔首作答。
朵兰攸看向柏灵,静默片刻,轻声开口,转了话头:“柏灵姐,我还有一事相告。柏均随我驻守东宫多年,忠心耿耿,一直是我最信任的人。当年烈山宫变之时,他亦遭我牵累,不幸殉身。”
柏灵的目光微微一颤,眼底情绪翻涌,隐忍难言。
“如今朝局已定,”朵兰攸继续说,“我已命人追封他为忠毅将军,灵位入忠烈祠世代享祭,由念青城永久供奉。追封文书,月内便会送至谷中。”
柏灵垂眸抿紧唇线,良久,才压下喉间涩意,轻声道:“小均他若知道你始终记挂着他,定然无憾。”
朵兰攸微微点头,又继续说道:“另有一事,想听听姐姐你自己的意思。”
“索朗已接任那仲王,那仲部一切初定,百废待兴。索朗他身边正缺一位沉稳通透、能替他把持大局之人。”
“姐姐这些年伴他左右,行医相助狼旌盟,应是最懂他的性情心性……姐姐于他,亦师亦长,亦友亦亲。”他语气诚恳,尊重地问道:“若是姐姐愿意前往那仲部,便是最尊贵的上宾。”
他放缓语气,留足余地,又真诚递出另一条前路:“如今朝堂新定,国师之位一直空置。我知姐姐身负奇才,医术巫术皆为顶尖,若姐姐有心入世,这朝堂尊位,本就该是你的机缘。”
“但姐姐不必为难。”他语气柔和通透,全然尊重她的本心,“倘若你偏爱谷中清净,不愿被俗世朝堂桎梏,想留在此地潜心学医、安度岁月,我也全然尊重,绝不勉强。”
柏灵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水光,嘴角却是微微上扬的。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那片在风中微微起伏的忘川花田。
“容我想想吧。”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多了一丝松快,“等想好了,我自会托人给你捎信。”
“好。”朵兰攸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朝柏灵又行了个颔首礼,然后退回到穆风眠身边。
……
夜幕垂落,山谷归于清寂。
入夜后,穆风眠独自去往清尘子的居所闲谈辞别。
清尘子的居室亦是依石壁而凿的一间浅窟,比丹房更小些,仅容一案一榻。窗外便是那条贯穿谷中的浅溪,白日里不甚清晰的流水声,到了夜深时分叮咚作响,清越绵长,衬得整座山谷愈发静谧幽深。
兄弟二人隔案对坐,温茶对饮,闲谈儿时细碎趣事。
谈及前路,清尘子再三叮嘱,南境山水迢迢、路途偏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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