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将空盏搁在案上,站起身来。竹杖在手中转了个方向,点在地上。
“时候不早了,你明日还有早课,早些歇息。我回房去了。”
清尘子起身相送,被他摆摆手拦下。
“不用送啦,就这几步路,我自己可以。”
他走到门口,竹杖点在门槛上,忽然又回过头来,面朝着清尘子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说:“云拂,谢谢你。”
清尘子站在案前,看着他步履轻松地没入廊下的夜色中。脚步声渐远,直至被夜风吞没。
庭院归于寂静,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才缓缓褪去。
茶炉上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沸着,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晚风掠过,吹得灯火微微晃动,映得清尘子眼底一片寒凉与怅然。
他缓缓坐回案前,将那张翻扣在案角的纸重新翻过来。
墨迹已干。
纸上星曜明暗交错,凶煞暗藏,字字皆是天命定数。
“好好珍惜现下吧。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案上的烛火能听见。
“你们……大约还有十年。”
窗外夜风忽起,吹得烛火摇了摇。他抬手护住那簇小小的火焰,等风过了,才慢慢松开。
纸上的紫微命盘静静摊着,十二宫沉默如初。
……
小住了几日,穆风眠与朵兰攸正式辞行。
那日晨光正好,山风温柔,仙灵谷草木青翠欲滴。
紫霄散人站在山门前,拂尘一甩,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柏灵将一只素布包袱递到穆风眠手中,里头是满满一包小药罐,从治眼睛的到治内伤的一应俱全。
“云滇国那边的民风到底不比机枢,凡事切莫逞强。”她语重心长地叮嘱,满眼都是放心不下的关切:“药吃完了托人捎信来,我和你师父再给你配。”
穆风眠被这一番关心弄得鼻子有点发酸,乖巧道:“知道了,谢谢柏灵姐。”
清尘子站在柏灵身后半步,道袍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卷。他走上前来,将一个素色的小布囊递到穆风眠掌心。
穆风眠指尖轻触摸索,布囊里静静躺着一截细竹管。
“哥,”清尘子说,“这是我自己炼的清心丹。南境许多地方多瘴气,若遇上胸闷头昏,含一粒在舌下。比市集上卖的好用些。”
他垂眸斟酌片刻,终究还是压下心底卦象的沉郁,轻声劝道:“玩够了便回来,你身上还有内伤,南境虽山水秀美,终究无至亲照应,未必适合长久久居。”
“我内伤早就养得差不多了,此番就是去和阿攸躲清净呢。”穆风眠不以为意地把竹管揣进怀里,摸到清尘子的肩膀,笑着拍了拍:“云拂,你在谷中修行,也要多保重。”
清尘子眉心微蹙,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宿命重压。可卦中天机、命数盈亏,皆是不可轻言的天道玄机,他终究无从宣之于口。
……也罢。
至少此刻,哥哥眉眼舒展、满心欢喜,能与心爱之人归隐,也算得偿所愿。
山风拂过,远处山坡上那片忘川花田随风起伏,细碎的白花在晨光里轻轻摇曳。穆风眠虽看不见,却似有所感,侧脸朝着那片花海的方向静静停顿片刻,随后含笑转头,对着身前众人温和颔首。
身侧的朵兰攸始终温柔凝望着他,抬手细细替他拂去被山风吹乱的额发与衣领,指尖轻柔细腻,随后自然接过他手中沉甸甸的药包,尽数拎在自己手里,柔声纵容道:“我来拿。你手空出来,路上可以揣些零嘴。”
“嘻嘻。”穆风眠笑的没脸没皮:“就知道哥哥最疼我。”
“调皮。”
替他打理好一切,朵兰攸这才转头看向众人,语气温和道:“南境那边传来消息,今年澜沧江的春汛来得早,渔季较往年提前。江口独有的铜鳞鱼,只在春汛半月逆流成群,是南境难得的时令珍味,错过便要再等三年。”
听闻此言,穆风眠微微挑眉,眼底瞬间亮起真切的兴致,鲜活又雀跃:“铜鳞鱼?我没吃过,味道很好吗?”
“当地百姓以蕉叶裹住炭火慢烤,不放盐酱也鲜甜软糯。”朵兰攸望着他满眼期待的模样,语声愈发温柔。
穆风眠当即转过身,面朝山门方向,眉眼弯弯,笑意澄澈又明朗,满心都是奔赴自由与爱意的欢喜:“师父,柏灵姐,云拂!鱼季不等人,那我们就先走啦!”
紫霄散人看了他一眼,笑着一扫拂尘,摆了摆手。
马蹄踏过山径,渐渐远去。廿廿跑在最前面,尾巴在晨光里摇成一团模糊的影子。朵兰攸发间的铃铛在风中轻轻响着,那声音和着山泉叮咚,被春风送出很远。
清尘子站在山门前,直到那串铃铛声彻底被山谷吞没,才收回目光。他转身时,紫霄散人已经先一步回了丹房,柏灵跟在他身后,山门只剩松风阵阵,吹动着石阶上几片刚落下的树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方才穆风眠拍过他肩膀的温度,好像还留在掌心里。
他没有再回头,径直走回谷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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