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日日皆有人跋山涉水赶来归附,少则数十,多则上百,源源不断汇入义军队伍。
至第五日安营休整,原本三千精锐的队伍,已然扩充至四千余人。
夜色渐垂,朵兰攸独立营前,望着连绵铺展的军帐默然伫立。那些帐篷里住着的,是十年前被打散、十年后又重新聚拢的玑枢之魂。
他想起父王在位时的玑枢——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脸上有笑,田里有粮。而烈山父子窃国这十年,苛税重役层层压榨,民生凋敝,忠臣蒙冤,旧部流离山野,昔日盛世满目疮痍。
穆风眠走到他身侧,轻声发问:“在想什么?”
“在想这些人。”朵兰攸的声音低沉,却滚烫,“他们等了我十年。烈家欠下的血债与亏欠,也该一一偿还了。”
穆风眠笑了笑:“那哥哥可别辜负了他们。”
朵兰攸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远方的天际线——暮色尽头,念青城的轮廓隐在暮色中。所有的屈辱,所有的血与泪,终将在那座城池之下,迎来最终结算。
夜风微凉,拂得发梢金铃轻响,清细的声响落于寂静夜色里。穆风眠微微敛肩,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眠眠冷吗?”
下一瞬,一件温热的斗篷便轻轻覆在了他的肩头,瞬间裹住微凉的夜风。
“回去吧。”朵兰攸望着身前的人,“我定不负他们。”
……
入夜,一支不起眼的辎重车队摸到了营地边缘。
那支车队没有旗号,只有几十辆板车,车上堆满了木桶和麻袋,散发着淡淡的湖腥气。领头的是个穿轻布甲的乔装男子,见了朵兰攸便躬身行礼,也不报姓名,只低声道:“主人命在下送来一些新晒湖鲜和水产。殿下不嫌弃,给将士们路上添个菜。”
他没说从哪里来,也没说自己主人是谁。但朵兰攸闻着那熟悉的腥鲜气息,便心知是谁的手笔了。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道:“替我谢过你家主人。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那人连道不敢,带人卸下物资,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朵兰攸命人收下粮草,又让郁怀瑾清点入库,分拨到各营。
穆风眠拄着竹杖走过来,闻了闻空气里的鱼腥味,脚步一顿,偏头道:“这些辎重……是水泽部送来的?”
话音未落,他似是察觉了什么,唇角弧度更深,将脸转向营地一侧的阴影:“小菱姑娘,你还是出来吧。”
片刻静默后,一抹鲜亮红影从板车后挪出。池小菱满头发丝凌乱,发尾还沾着细碎鱼鳞,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窘迫,抬手拍了拍衣摆的尘土,讪讪笑着走了出来。
“小菱姑娘,你怎么跟来了?”
朵兰攸无奈蹙眉,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姑娘,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他想起花月城大战那日,她提枪立在城头,不惧刀箭、眼底尽是热血。
这姑娘到底知不知道战场有多危险?
上次是守城,尚且有城墙可依,如今长途奔袭、正面攻城,刀枪无眼,岂是儿戏?
他本想出言劝返,可话到唇边终究咽下。他知晓池小菱的脾性,心知自己根本劝不住这姑娘。自水泽部相识以来,次次皆是如此,她哪次听过?
“这是打仗,会很危险。”他最终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危险也来了。”穆风眠适时上前,十指交叠枕于脑后,笑意松弛地打着圆场:“何况,她都跟了一路了。”
“哈,我这不是……顺路嘛!”池小菱笑得底气不足。
朵兰攸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不忍将她逐回,松口道:“我让郁将军安排个干净的营帐给你。”
池小菱马尾一甩,抱拳笑道:“好呀好呀!今天睡个好觉,明天姑奶奶定能以一敌百!”
朵兰攸望着她满腔热血、不知畏怯的模样,听着她这大大咧咧的口气,微微摇头。忽然发觉,池小菱这份执拗莽撞、一往无前的性子,竟与穆风眠有几分像,都是那种认准了便不回头,刀山火海也拦不住的主。
“你……早点歇息。”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带着穆风眠转身离开。池小菱在他身后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跟着亲卫去找郁怀瑾了。
……
三更夜静,营中灯火稀疏,唯有中军大帐烛火通明。
一道黑影趁着夜色掠入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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