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时候在念青城的王宫里长大。那时候朵兰攸会教他读书写字,师父柏均教他骑马射箭。后来那场宫变,师父死了,朵兰攸死了……他个子小从地道里爬了出来,在风漠部躲了十年。
草原的风沙吹硬了他的骨头。他在那里集结反叛军,一个个杀死那些变节降了烈山的朵兰家旧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十年,他把自己的名字藏起来,把脸藏在面具后面,把所有的柔软都磨成了利刃。
现在他在梅桑。站在别人的城头,闻着别人家的花香,等着一场不知道能不能赢的仗。
夜空中盘旋过一道黑影。
索朗抬起手臂,名叫迎福的另一只鹰落了下来。它的爪子上绑着一小截竹管,细得像是装饰品。
索朗解下竹管,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纸条很小,上面的字也很小,但笔力遒劲——
『殿下若举事,风漠愿为前锋。』
没有落款,也没有印鉴。但索朗知道是谁写的。
乌力罕。风漠部那位两鬓花白、见人总是笑眯眯的老王爷。外面的人都叫他老狐狸,说他圆滑,说他墙头草,说他谁都不敢得罪。只有索朗知道,那个老头子笑起来的时候,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十年前烈山宫变后,他一声不吭回了草原。所有人都以为他老了,不愿意再打仗了。索朗如今才知道他是在等。等一个能替殿下报仇、一个能让风漠部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索朗把纸条凑近火把,看着它烧成灰烬,从指缝间飘走。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臂上另一只鹰。来财还在缩着脖子打盹,浑然不知接下来要派它去做什么。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团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那是朵兰攸在梅桑王府养伤时换下来的,上面还带着暗褐色的血渍。他在那段时间特意留了几条,让来财记住上面的气味。
他把布条凑到来财面前,让它嗅了嗅。来财睁开眼,歪着头看了看他,又低头嗅了嗅那布条,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咕声。
索朗把布条系在来财的爪子上,又绑上一截竹管——里面是空的,他要带回来的不是信,是消息。只要来财找到朵兰攸,再飞回来,他就知道人在哪里。
他拍了拍来财的背。
“去找他。”
来财振翅而起,在月光下盘旋了一圈。迎福也跟着飞起来,跟在它后面,像是怕它偷懒似的。
两只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风从林间穿过来,晚香玉的香气还在,栀子花的苦味也在。
索朗走下城头。
风漠王那边的消息,该去告诉郁惜香了。
……
官道上,四匹马不紧不慢地走着。
日头偏西,日光薄薄的,不算暖,倒也谈不上多冷。那仲部地近火山,即便是腊月天,也不过是早晚凉些,白日里还算好过。路两边的田里光秃秃的,庄稼早已收了,只剩几茬枯茬立在风里。
穆风眠骑在马上,竹杖横在鞍前,双手攥着缰绳。铃铛声就在他右手边,不近不远,刚刚好。
他嘴角弯了弯,想起林子里那些话,觉得自己当时可能是被什么附了体,居然真的把那句话说出来了。现在回想起来,耳尖还是烫的。
铃铛声往他这边靠了靠。
“热?”朵兰攸的声音从帷帽下传来,很轻。
“……不热。”穆风眠偏过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脸红了。”
穆风眠:“…………”
他哽了一瞬,干巴巴地开口:“风吹的。”
朵兰攸没说话。但穆风眠听见那铃铛轻轻响了一下——他很确定,那人在笑。
旁边的流星忽然勒了勒马,放慢了速度,和清尘子并排。他偏头看了穆风眠一眼,又看了看朵兰攸,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收回去,望向远处的路。
清尘子倒是没往那边看,只是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马鞭,嘴角的弧度一闪而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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