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堂的门很窄,门楣压得极低,像是故意设计成让人弯腰才能进入的尺度——无论是谁到了这里,都得低头。门槛是整块的青石,被几百年里进进出出的人脚底磨出了光滑的凹槽。
段攸在门口停下,脱了鞋。
穆栖风跟着照做。
脚下的石板冰凉到骨子里,隔着袜子都能感受到那种沁透的寒。经堂里面很暗,他仰起头,看到了绘满唐卡的墙。
它们是直接画在墙上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白度母的千手在暗光中伸展,绿度母的莲座在跳动的酥油灯影里若隐若现,金刚手菩萨怒目圆睁,蓝色的皮肤在幽暗中泛着幽光。
颜料已经氧化了几百年,金色变成了暗金,红色褪成了赭褐,但那种铺天盖地的宗教美感依旧让人喘不过气。
他看过唐卡。
大一刚报到那会儿,跟着同学去过布达拉宫,在红宫里挤在游客堆里扒着栏杆看过几幅。后来也去过大昭寺,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旁边就有两幅,金粉勾的背光,被射灯照得通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但那种看,和现在这种看,是两回事。
那些唐卡是展品,是文物,是数据。隔着玻璃柜、铁栏杆、保安手里的对讲机和身后游客的催促声,你得踮着脚尖越过前一个人的肩膀才能看到一角。
此刻却不同。
一片漆黑的经堂里,只有几盏酥油灯在佛龛前摇曳,火苗细小,但足以在黑暗中辟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域。空气里混着酥油、檀香和陈年木料的气味,厚重但不憋闷,像走进了一个被时间封存的盒子。
那些佛像的眼睛看着他。
不是他在看唐卡,是唐卡在看他。
六百多年前的元代画师一笔一画描出蓝色皮肤的大神眉眼,然后六百年过去了,酥油灯换了一盏又一盏,经堂的门开过又关上,墙壁剥落过也被修复过。而那幅大神的唐卡像还在那里,眼睛忿怒圆瞪,唇线下压,姿态和六百年前一模一样。
穆栖风站在门口,忘了往前走。
他仿佛进入一片静谧的佛眼之海,即便以前在游客堆里见过它们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它们用这样的方式看着他。
“怎么不进来?”段攸轻声问,声音在空旷的经堂里带着一点回响。
“来了来了。”
穆栖风回过神来,往里走。
段攸已经打开了设备箱,正在组装高光谱相机。他的动作很熟练,拧螺口、插线缆、调水平仪,全部单手完成,另一只手把一只小头灯扣在脑袋上,白色的光束跟着他低头的动作扫来扫去。
他把相机装在三脚架上,又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接好,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下巴。
团队的其他成员也陆陆续续到了。一个负责打光的女生,叫白玛,穿着藏式花纹的抓绒衣,说话带圣城口音;一个做数据记录的男生,比穆栖风大不了几岁,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肩膀上已经落了一层灰。
那两人和段攸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合作。
“先做东墙。”段攸说,“上午把绿度母和旁边两幅胁侍菩萨扫完。”
大家各就各位。段攸把相机推到第一面墙正前方,调整焦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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