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冕闻言,当即从石桌上拿起那本《韩诗外传》,双手持书时,指腹轻轻摩挲着泛黄的书页,似在传递典籍的温度:“小友既爱之,何须借阅?“
“《礼记》有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此书能遇小友这般懂它、惜它之人,自是比在我这蒙尘强上百倍。”
他将书轻轻递到朵兰攸面前,目光诚恳,“苏某不敢妄言生死——但夫子言‘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又说‘立德、立功、立言,此之谓不朽’。“
”小友心怀向学之志,身有向善之行,即便生命有涯,这份对道的求索,便已是不朽了。况天道无常,焉知今日之困,非他日之幸?还望小友珍重。”
穆风眠站在一旁,他对苏冕那些引经据典的话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文绉绉的;可最后几句劝人珍重的意思倒是听明白了。
他悄悄打量着苏冕温润的侧脸,心叹这人是真的光风霁月,明明面对“麻风”,却半分嫌恶没有,还能说得人心里暖融融的,这情绪价值也太高了。
“多谢前辈。”朵兰攸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多吉老师说孩子们平日里开支大,这是我们一点心意……”
朵兰攸顶了顶穆风眠,穆风眠赶紧把手伸进怀里掏钱。
“小友且慢!——”苏冕轻轻按住穆风眠的手,语重心长道:“二位有心资助这些孩子,这份心意已是千金不换。苏王府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供养几个孩子读书识字确是尚有余力;二位若真想尽一份力,日后常来与孩子们论论典籍,便是对他们最好的滋养了。”
两人谢过苏冕,握着那本还带着余温的《韩诗外传》下了山。
山路旁的秋草被风卷着轻晃,直到仁济院的身影彻底隐在树后,穆风眠才憋不住开了口。
“你这次的理由怎么编的那么离谱?其实我觉得大舅哥挺好的呀。”
“什么大舅哥,别乱叫。”朵兰攸敲了下他的脑袋,声音轻了些:“就是因为他挺好的,我才怕他接着问下去……总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掏心对待的人,满嘴都是谎话。”
穆风眠揉着额头翻了个白眼。
“朵兰攸,你有时候可真别扭。”
朵兰攸没有接话,只是单手捻开那本《韩诗外传》的扉页——纸质泛黄却平整,页角没有折痕,显然被妥善珍藏过。
而页脚处果然印着一枚小小的朱红印章。
他朝穆风眠偏了偏头:“风眠,你看。”
玑枢国的读书人都有在私藏典籍上盖印、标明所有权的习惯,那方印章线条简练,刻着一个清晰的字——
——[裴]
……
回到磐安城时,日头已过中天,吉日寺的大金顶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主街上不少老人摇着绘有经文的转经筒,绕寺而行,嘴里念念有词地吐着诵经声。
穆风眠肚子饿得咕咕叫,脚步都快了几分,拽着朵兰攸就往主街旁一家挂着褪色香布门帘的面铺钻——角落那张桌子正空着,既能望见街面动静,又被酥油桶挡着,不易引人注意。
自清晨陪朵兰攸去医馆,再到仁济院耗了大半天,他水米未进,这会儿饿的都有点迷糊。
摊主是个头戴皮帽、系着黑灰色围裙的大汉,正往灶上的铜锅里添水,见两人来忙扬声招呼:“二位客官里边坐!
穆风眠一步坐下,对着灶台喊:“大哥,来碗面,还要一壶咸茶。”
话音刚落,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尴尬地挠着头笑了两声,装作看街面的样子掩饰尴尬。
等摊主转身去煮面,朵兰攸才把那本《韩诗外传》从怀里掏出来,指尖轻轻叩着扉页的“裴”字印章。粗木桌案上还留着点酥油茶渍,旁边摆着个装糌粑的小木碗,衬得泛黄的书页愈发陈旧。
“你说这事怪不怪。”穆风眠看着那本书,也不管那桌子干不干净,两肘往桌上一靠,小声道,“当年明明是苏茂下令抄了裴家满门,怎么到了苏冕这儿,反而把裴家的晒药场改成仁济院,还把这些旧书当宝贝似的藏着?”
朵兰攸翻着书页的动作顿了顿,显然在思索其中关联。
穆风眠抓起桌上的糌粑团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这父子俩对待裴家的态度,反差还真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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