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风眠的话像根细针,勾得朵兰攸鼻尖那点不舒服的感觉愈发清晰。
他也提起自己胳膊上的衣袍低头嗅了嗅,没有汗味,但是有种衣料在潮湿长霉的地方放久了的那种风尘味,像块没有拧干的抹布。
想起从前在东宫,他每日必用玫瑰纯露泡澡,连衣料都是碧玺一件件用香熏料过的,这几日风餐露宿,骨缝里都嵌着沙尘,洁癖早让他坐立难安。
他迟疑片刻,终究松了口,轻声妥协:“我穿着衣服泡。”
穆风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意自己的模样,连忙转开视线去搓皂角,语气装得漫不经心道:“穿衣服泡也没事,左右不过是一会儿拿去露台晒晒的事,热汤泡透了才解乏。”
朵兰攸这才抬手摘下帷帽。
烛火摇曳,幽幽光影落在他光洁的骨面上,空洞眼窝映着细碎火光。他散开发辫,暗红长发骤然散落,卷曲着散落在肩骨上,发梢还沾着几星细碎草屑。褪去外层交领长袍,只留一件贴身得粗布中衣,缓步踏入温热汤池。
热水一漫上来,粗布立刻吸饱了水汽,紧紧贴在白骨上,将每一根骨节的轮廓都映得分明,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穆风眠余光无意间扫过水面,忽然就想起狼旌盟那个深夜,朵兰攸声音发颤的模样。
——『我不敢去看镜子、看水面,看一切能反光的东西……因为我害怕,我害怕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没等朵兰攸开口,他已经起身,悄悄掐灭了汤池边的两盏烛灯。
周遭光线柔和昏暗,彻底掩去了水面倒影。
朵兰攸并未察觉他的小动作,只是拘谨靠在池边,抬手往发间揉着皂角。
穆风眠故意扬手泼去一捧温水,笑着打趣:“你这骨头架子一动不动,倒像老辈人说的镇池骨兽。”
朵兰攸任由他泼着水嬉闹,骨指在水面轻轻划开一道涟漪,轻声道:“正好跟你商量件事。楼下就是市集,等明日清晨我化出人形后,我们去铁匠铺挑一柄趁手的刀。”
“我每天就这一刻钟的人形,我想在这个时间里尽可能多练一练,免得武艺生疏了,回头真遇上险事,反倒成了你的拖累。”
穆风眠看了眼桌上还未被伙计收走的杯盘,想起方才饭菜的鲜香,心头一软,有些心疼道:“我还以为你第一件事,会先想着尝口热食。你自血月回来后,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吧?”
“怎么不想。”朵兰攸倒不掩饰,骨指无意识蜷了蜷,像是在回味某种滋味,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回归坚定:“可一刻钟太短了,吞两口饭就过了,不如练几招实在。”
他话锋一转,抬眼看向穆风眠:“上次教你的飞花逐浪,练得如何了?”
穆风眠挠了挠头,略显腼腆:“练是练了,就是没跟人对过招,我心里也没底。”
“正好试试。”朵兰攸抬起挂着泡泡的骨指,朝着汤池斜对面一点:“那边露台宽敞,洗完我们去过过手?”
穆风眠眼睛瞬间亮彻,一双狗狗眼满是雀跃:“再好不过!”
他自幼在山林长大,打猎搏兽全凭一身蛮力,箭术尚可,近身缠斗却全是野路子,毫无章法,如果真跟练家子近身缠斗必定吃亏。他知道朵兰攸功夫好,能得他亲自喂招,那可比自己自己瞎练管用多了。
二人泡去一身疲惫,各自换了干爽衣衫便去了外间左边的小露台。
露台上果然立着几根供人晾衣的竹竿,粗细匀称。穆风眠拎起来看了看,手腕一沉,猎刀利落地劈下两段长短匀净的竹条,他想了想,又蹲身用刀背磨去竹条末端的毛刺,才递一根给朵兰攸,笑道:“就用这个对练,省得我力道收不住,误伤了你。”
朵兰攸握着竹片,先将先前教过的飞花逐浪完整演示一遍。
“好哥哥!”穆风眠倒是记得他们之间的玩笑话,他两眼放光,脑袋点的像个拨浪鼓。
“你仔细看,先把招式架子记牢。”
朵兰攸说着双脚稳稳分开,与肩同宽,骨手轻握竹片,刻意放慢动作,逐式拆解演示。夜色静谧,月光落在他单薄的身形上,沉静又专注。
“起手式,‘散流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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