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个呼吸间,一个完整的‘人’便站在了河边。
朵兰攸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和指腹都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他轻轻握拳,感受着血液在指尖脉动的温度,感受着胸腔里心脏沉稳的跳动。
每次变成人身,他还是会有一瞬的恍惚——那久违的五感、温度、心跳,都如此鲜明,鲜明到让他几乎忘记自己早已不是活人。
但这感觉转瞬即逝。两刻钟,他只有两刻钟。精确得像被什么无形的规则所丈量。所以他不想浪费。
弯刀出鞘。
朵兰攸起手式摆开,左脚前踏半步,重心下沉。
第一式:天府。
这是南斗六星式的起手式,讲究的是根基稳固,如天府星般镇守中央。刀锋斜指地面,看似守势,实则暗藏七种变化,可随时转为攻势。朵兰攸记得父王教他时曾说:“天府不动,动则雷霆。”
第二式:天梁。
刀锋上挑,如天梁星横跨天际。这一式重在借力,借对手之力反制其身。朵兰攸手腕翻转,刀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起细微的风声。
第三式:天机。
这是变招最多的一式,如天机星般变化莫测。刀路忽左忽右,虚实难辨。朵兰攸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在河岸的方寸之地闪转腾挪,刀锋始终不离要害三寸。
第四式:天同。
刀势忽然柔和下来,如天同星般包容万象。这一式看似防守,实则是在观察对手破绽,等待时机。朵兰攸的刀慢了下来,每一寸移动都带着一种沉静的韵律。
第五式:天相。
刀锋再变,如天相星映照万物,攻势铺天盖地而来。这一式讲究的是气势,要以刀势压人,让对手心生怯意。朵兰攸的刀越来越快,刀光在晨雾中连成一片。
第六式:七杀。
南斗六星式的最后一式,也是杀招。这一式没有固定路数,讲究的是“绝境一击,有死无生”。刀锋所指,必见血光。朵兰攸的刀在最后一刻停在半空,没有真正使出这一式——父王说过,七杀一出,再无回旋余地。
他一遍遍重复着这六式。
这套皇家刀法,和他教给穆风眠的‘松烟竹雾’截然不同。
倒不是因为穆风眠不是朵兰家的人——他反正也不在乎这些。实在是这套刀法太过复杂。每一式都有数百种变化,每一种变化都需要经年累月的苦练才能掌握。而‘松烟竹雾’是他和柏均之前研究出的,一套简化过的刀法,去除了那些繁复的变化,只留下几个最直接、最实用的杀招,更适合穆风眠那直来直去的性子。
汗水从额角滑落,沿着下颌线滴入衣领。朵兰攸的气息开始变得粗重,但手上的刀却越握越稳。
这两刻钟里,他不是那具行走于世间的白骨,不是需要隐藏形迹的逃亡者,甚至不是背负着过往的朵兰攸。他只是个练刀人,在晨光与水声中,一遍遍打磨着自己的技艺。
偶尔他会停下手,望向慈安桥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桥头那面青布幡的一角,在晨风中轻轻飘荡。更远处,已经有人影在幡下排队,蜿蜒如蛇——都是等待清尘子诊治污海疫的患者。
朵兰攸见过一次清尘子施诊,远远地。小道士坐在医摊后,面前排着长队。每个患者走到他面前,伸手让他看蓝斑,然后银针刺穴,敷上药膏。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像一套演练过千百遍的仪式。
但朵兰攸注意到,每诊治完十人,清尘子的脸色就会苍白一分。
嫉恶如仇,却又医者仁心。
所以他总是刻意避开。一方面是不想再生事端——清尘子若发现他是白骨之身,恐怕二话不说就会动手;另一方面……他其实有些不愿打扰那份专注。
“嘶——”
刀锋划破空气的锐响将他的思绪拉回。
朵兰攸收敛心神,开始练习更复杂的连招。这些招数没有名字,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如何用最小的幅度避开攻击,如何在狭小空间内出刀,如何借力打力。
这些技巧在人身状态下练习,却更多是为白骨形态准备的。毕竟,那才是他大部分时间的状态。
天光越来越亮,东方的云层被染成金红色。朵兰攸能感觉到,那股维持着人身形态的力量正在缓慢消退——像沙漏里的沙,你能看见它在流走,却无法阻止。
还剩下半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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