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刀归鞘,走到河边蹲下,掬起一捧水洗脸。河水冰凉,刺激着皮肤上的毛孔。水面上倒映出一张脸——那是张属于青年的面容,五官清俊,眉目深邃,只是肤色过于苍白,像是久不见日光。
朵兰攸看着水中的倒影,有一瞬的恍惚。
这张脸,和十年前他死在那场宫变中的时候别无二致。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停滞了,无论是白骨形态还是这短暂的人身,都停留在二十六岁那一年。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
起身时,身体已经开始发生变化——指尖的肤色开始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的骨色。这个过程比变成人身时要慢一些,像是潮水缓缓退去,露出沙滩本来的面貌。
当最后一丝血肉消散,朵兰攸低头看了看自己莹白的指骨,轻轻握了握拳。
该回去了。
穆风眠那小子贪吃,这个时辰该饿了。
……
回客栈的路上会经过早市。这个时辰,摊贩们刚支起棚子,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油锅里炸物的滋滋声混着叫卖声,热闹得很。
朵兰攸在一家饼铺前停下。
掌柜的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正用竹夹子拨动着烤坑的酥饼。见他驻足,老头抬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客官,来两个香饼?刚出锅的,脆着呢。”
朵兰攸点头,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案板上。
老头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两个饼,又指了指旁边锅里:“卤豆干也好了,要不要来点?昨儿夜里新卤的,入味。”
朵兰攸想起穆风眠吃东西时眼睛发亮的样子,又加了几枚铜钱。
老头笑得更欢了,男客出来买东西就是好啊,都不带还价的,也不会跟他讨要添头。想着夹起几块深褐色的豆干,沥干卤汁,另用荷叶包好。
“客官是住城东客栈的吧?”老头一边打包一边搭话,“这两日生意冷清,难得见生面孔。”
朵兰攸帷帽微动,算是回应。
“唉,也是。”老头自顾自叹气,“这城里谁还有心思做生意。矿停了,疫病又凶……听说昨儿西街又抬出去两个,浑身蓝斑,脸都烂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客官要是没事,早些离开为好。这花月城……邪乎。”
朵兰攸接过油纸包,没有答话,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老头的嘟囔:“怪人……”
早市上的人渐渐多了。朵兰攸穿梭在人群中,黑纱帷帽让他在拥挤处也如入无人之境——人们总会下意识地避开这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他听见许多零碎的对话——
“……王上昨夜又纳了个歌姬,听说是去艺馆抢来的……”
“造孽啊,那姑娘才初次登台弹曲儿……”
“祭司殿的人昨日又来查户口,我家闺女吓得躲在地窖里一整天……”
“再过十日就是祭祀了,这次不知道又要送走哪家的姑娘……”
“嘘——小点声,祭司殿的人来了。”
朵兰攸侧身让到路边。一队灰袍人正从街那头走来,为首的手持一卷名册,挨个摊铺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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