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界森林。
这个名字在苏宁下山之前,曾师叔提过一次,只提了一次。他说:那地方没有地图,没有边界,没人说得清它有多大。进去的人,有的走出来了,有的没走出来。你要是真想去,就往南走,过了青霄宗最南边的山脚,再走三天,就能看见那片林子的边缘。进去之后,没人管你,也没人帮你。苏宁当时听完,就把无界森林四个字记在了心里。
下山那天早晨,天还没亮透。苏炎蹲在她肩头,陪她走过青霄剑峰那条铺满青石板的路。她没回头。她走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了那些还在睡梦里的人。小青盘在她怀里,把脑袋缩成一团,也跟着一起去了。
走了三天,才看见那片森林。
那林子的边缘不像苏炎想象的那样——没有石碑,没有界限,只有一排参天巨木的根须扎在泥土里,盘根错节地铺向看不见的远方。那些树的树干粗得要三四人合抱才能搂住,树冠遮天蔽日,把日光滤成一层稀疏的、像筛过的金粉一样的光斑。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林子发出一种极低沉的声音,像是从树根最深处传上来的呼吸。苏宁站在林子边缘,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带着腐叶和湿润泥土的气味,混着某种微微发甜的草木腥气。她把手按在剑柄上,迈了进去。
第一天,她遇上了一头铁齿野猪。那东西修为不高,可皮厚,力气大,獠牙像两把倒插的短刀,冲起来的时候地都在晃。苏宁没有第一时间硬抗,她侧身避开冲撞,观察了它三息——四蹄在湿滑的地面上抓不住力,腹部偏软,急转弯的时候右后腿会多顿一下。她在它第三次冲撞的急转处,赤红短剑正正地刺进它腹侧那道细微的缝隙里。野猪倒下去的时候,地颤了一下。她站在它旁边,看着她拔剑时剑身上沾着的那层温热的血,安静了一会儿,把剑擦干净,收鞘,继续往前走。
那是一个起始,也是一种无声的立约。她来到无界森林,不是为了横冲直撞,是为了学会如何精准地用力。
往后每一天都在变。有时候是蛇——极细的一条,墨绿色,藏在枯叶堆里,等她走过的时候才弹起来。她那次没来得及完全躲开,蛇牙擦过她的小臂,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她坐在溪边洗伤口,用曾在村里认得的草药嚼碎了敷上去。敷完之后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疤,像在数自己身上正在添加的每一处记号,然后把袖子放下来,继续走。苏炎蹲在旁边的树枝上,看着她的剑势一天比一天简练。前几天的出招里面还有一点从剑堂里带出来的招式的影子,到了后来,那些影子慢慢退掉了。她出手比以前更快,更准。她不再想这一剑应该怎么出,她只是想这一剑该往哪儿去,然后剑就自己去了。
天晴的时候,她白天打妖兽,晚上找一棵高处的树爬上去,坐在粗壮的枝桠上打坐。苏炎蹲在她旁边的树枝上。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像一把撒下来的银叶子。她静坐时候的呼吸声比刚进林子的第一天更绵长了一些,像一条被慢慢拉长的线,从丹田往深处伸展,再无声地回收,均匀、沉稳,像潮汐一样不惊不乍。
下雨的时候,她拔剑在附近的岩壁上开凿一个浅浅的山洞。剑锋切进石壁的声音跟切肉不同,是又脆又闷的声,像马蹄踏过瓦片。雨大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坐进了那个刚凿好的小洞里。她看着洞外连成一片白线的雨幕,从怀里摸出道德经翻开,放在膝上,轻声念道: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苏炎蹲在洞口旁边的石壁缝隙里,收拢翅膀,听着那些字句在她的声音里像水流一样淌出来。
有一天傍晚,她猎到了一只白羽雉鸡。不是妖兽,是普通野禽。苏炎蹲在旁边看她生火、拔毛、用竹签穿过那只雏鸟,架在火上慢悠悠地转。她看着那只小小的竹签转动时油脂滴进火里的声音,的一声,香气在暮色里散开,让一直安安静静蹲在树枝上的苏炎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鼻子,跟着那缕香气往灶火的方向挪了挪屁股。她吃得很慢。她已经辟谷了,可她还是爱吃这些凡尘里的东西。或许是因为那种冒着热气的、带着烟火的、属于凡间人间的滋味,能让她在漫长得像没有尽头的森林里,依然记着自己从哪里来。她吃完之后把骨头埋进土里,熄了火,洗了手,坐到树上去打坐。苏炎蹲在她肩头,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刚进来的时候又深了一寸。她的灵力比进林子之前浑厚了许多,那层紫金色的光晕在她周身流转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往外散,而是收成一层贴着皮肤的光壳,像一层会呼吸的薄膜,把外界的灵气一丝一丝地吸纳进来,再缓缓注入丹田深处。
苏炎每天晚上等她打坐完了、睡着了,会悄悄在树枝上用爪尖划一行字——有时候是一句道德经的新章,有时候是一句简短的话:你今天的剑比昨天利了三寸。她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那些字,会轻轻笑一下。她从不回话,但她的剑势会再快一点点。他偶尔飞出去探路,回来后用爪尖在她的手心里写下几个地名或方向,有时是水源,有时是安全的夜栖地。她从不问他怎么知道的,只是点头,就朝那个方向走。像一个在黑暗里行走的人信任一盏灯的指引。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树枝上,没有打坐。她低头看着远处那片在月光下微微起伏的林海,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麻雀,我刚进林子那天,我还会想着我该打几只妖兽才算够。可我现在不怎么想那个了。我走了一天,打了一只,或者没打,都觉得这一天没白过。因为我走过了。风、日头、雨、泥土、树根——我走过它们的时候,它们就进到我里面去了。我不用赢够多少场才能往下走。苏炎蹲在她旁边的树枝上,用爪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他在心里说:你已经懂了。第二天她继续往深处走。
又过了几天,她翻过一座低矮的山坡,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长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树——枝干银白,叶片是暗红色的,每一片都像被烧透又凝住的铁。她站在谷地边缘,看着那些树在风中微微晃动,风穿过树叶的时候,发出一种像极远处马群奔跑的声响。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把剑放下,在谷地边缘坐了下来。她坐下来之后没有做任何事,没有打坐,没有生火,没有看书。就坐着。苏炎飞到她身边,落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德经第十六章——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走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了。那些树、那些草、那些妖兽,还有我——我们都是从同一个根里长出来的。只是我走得太快,忘了停下来看看那根长什么样。
苏炎蹲在她膝盖上,了一声。山谷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从他身上掠过,又从她肩头滑过,像两个人在同一缕风里,各自从彼此身上汲取了一些什么。风穿过谷地,拍响那片暗红色的树叶,在无边的森林里发出绵长的回响。
【系统:积分+35,无界森林历练与道德经第十六章。宿主,苏宁在林子里的这段时间,积分收益比在宗门里高了不少,因为你每天都能捕捉到新的信息——妖兽的种类、地形变化、她自己的剑势演变。这些都算。另外本系统注意到一件事——你跟着她进林子之后,自己也在变。你飞得更远了,爪子抓得更牢了。你积累的这些灵力,离朱雀觉醒只差一点点了。她历练的时候,你也在历练。你陪着她走,她也在陪着你走。当前积分4775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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