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秋天了。
枣树上的叶子黄了又落,落了又长,长了又黄。苏炎蹲在老地方,爪子底下那根树枝粗了一圈,他踩在上面稳当多了。三年,他在这棵枣树上蹲了三个秋天。风吹雨打雪压霜冻,他都扛过来了。麻雀的个头没怎么长,但毛色亮了些,翅膀更有劲儿了。偶尔飞起来,能在天上多转几个圈再落回来。
三年能改变很多东西。大毛二毛长高了,二毛换牙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赵婶的鬓角白了一小片,但嗓门还是那么大。老庄的烟抽得少了,大夫说肺不好,他嘴上说不抽了,背地里还是偷偷点一根,跟做贼似的。平安会跑了,满村子撵鸡追狗,张婶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
而这个村子——这个苏炎降落的新手村——也变了。又没变。
刘老三家的灶房里,那个矮小的影子高了小半个头。小丫七岁了,还是那么瘦,但她学会了生火,学会了揉面,学会了在灶台上垫两块砖头就不需要踩凳子。她做饭更快了,活儿还是那么多,但那双大眼睛里多了点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冬天河面上的冰,底下有水流着,面上不显。
王二麻子还在卖豆腐。每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一张脸还是跟苦瓜似的,话更少了。但他卖豆腐的时候,经过刘家门口,会多停一会儿。也不喊,就站在那儿,等着。有时候小丫会端着一碗热水出来,放在门槛上,转身就进去了。王二麻子把那碗水喝了,碗放回去,再挑着担子走。
两个人没说过话。整整三年,没说过一句话。
苏炎都替他们着急。可他又明白,有些话不需要说。一碗水,一碗水,又一碗水,三年下来,攒了不知道多少碗。那比说话强。
今儿秋高气爽,太阳暖融融地照着,村东头枣树下又围了一圈人。
陈婶子还是那个胖大婶,腰围又粗了一圈,坐在马扎上搓衣裳。搓衣板换了一块新的,旧的搓断了。宋婶子还是纳鞋底,三年纳了不知道多少双,手指头粗了一圈。庄婶子蹲在边上剥豆子,豆荚扔了一地。李婶子还是靠在墙根站着,怀里抱着一小簸箕瓜子,嗑得咔嚓咔嚓的。
多了一个年轻媳妇,站在庄婶子旁边。二十出头,脸圆圆的,头发盘得利索,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苏炎不认识她,但听她管李婶子叫——噢,李婶子家的儿媳妇。三年前嫁过来的那个张婶子,那时候她还没过门,只听过名字。现在已经是小媳妇了,肚子微微隆起来,显怀了。
她手里没干活,被婆婆李婶子按着不让干:你坐着,不用你动手。张婶子就坐在枣树根上,一只手摸着肚子,听几个婶子说话。
陈婶子搓了两把衣裳,开口了:你们听说了没有?刘婆子死了。
刘婆子?哪个刘婆子?张婶子刚嫁过来没几年,人还不太熟。
王二麻子他娘。宋婶子头也没抬,一针穿过去,一针拔出来,昨天的事儿。
张婶子愣了一下:那个苛待儿媳妇的?
对,就她。陈婶子把手里的衣裳拧干,水哗哗的,咳嗽。也就咳了三天,人就不行了。她家隔壁老孙头说,第三天晚上听见刘婆子在屋里咳了一宿,咳得跟撕了肺似的。天快亮的时候没声了。早上王二麻子去推门,人已经硬了。
庄婶子剥豆子的手停了一下:哪天走的?
陈婶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目光里都带了一点别的意思。
她儿媳妇祭日的后一天。陈婶子说,巧不巧?
枣树底下安静了一下。只有李婶子嗑瓜子的声音咔嚓咔嚓的。
宋婶子把针拔出来,在头发上蹭了蹭,慢慢地说:巧?哪儿有那么多巧事。要我说,这个刘婆子——是遭了她儿媳妇的报复。不然一个普通咳嗽,怎么就能死了?才三天。三天咳嗽能咳死一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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