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写完了。苏炎把稿子发给了省报编辑。他合上笔记本,夕阳正好,把柿子树染成橙红色。
他走出老屋,站在柿子树下。老庄拄着拐杖从巷子里走出来,在石墩上坐下。“苏记者,写完了?”苏炎说写完了。“写的什么?”苏炎说一个案子,一个女孩死在酒店楼顶的水箱里,头下脚上,全身赤裸。很多人说她是自杀,是意外。苏炎觉得不是。
老庄没说话,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飘散,像一根灰色的线,系在天边。“你信她?”老庄问。
苏炎想了想。“我信她不是自己进去的。”
老庄点了点头。“那就够了。”他把烟掐灭,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后山走。“苏记者,陪我去看看那座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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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炎跟在老庄后面。山路不好走,碎石硌脚,两边的枯草沙沙作响。老庄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像他腿里的那块弹片还在疼。苏炎扶着他,他没有拒绝。两个人一步一步往上挪。太阳正在落山,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孤坟在山坡上,没有碑,没有名,只有一堆土。坟头上长着枯草,风一吹,摇来摇去,像一个人在摇头。老庄在坟前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两根烟,点了一根放在坟头,另一根自己叼着。他把打火机揣回兜里,搓了搓手指。
“你的仇报了。”老庄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坡上听得很清楚。“那个人死了。你可以安息了。我知道你等了很多年。我也等了。现在不用等了。”
他蹲下来,把坟头的枯草拔了几根,扔在风里。草飘起来,飘到山下去了。
“苏记者,”老庄没回头,“你知道这座坟里埋的是谁吗?”苏炎说不知道。“是我哥。不是亲哥,是战友。我们一起上的战场。他比我大三岁,很照顾我。有一次在坑道里,他帮我挡了一枪。他死了,我活着。后来我找到他的家人。他父母不在了,也没娶媳妇,就剩一个弟弟。那个弟弟后来被人欺负了。我替他去讨公道。那人是个高官,有背景。我没斗过他。”
老庄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那人把我哥的弟弟害死了。连尸首都找不到,只找到几件衣服。我给他立了这座坟,衣冠冢。每年清明来烧纸。我不敢告诉别人,怕连累村里人。”【积分+8,孤坟真相采集中。当前积分3962点。】
苏炎站在老庄身后。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
“现在那人死了。我哥的弟弟可以安息了。”老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苏记者,你写那个女孩的时候,别光写她怎么死。写她怎么活过。她笑过,她拍过照片,她发过朋友圈。她的家人还等她回去过年。她死的地方,水箱盖是盖着的。有人知道她在里面,但他没救她。”
老庄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走下山。
苏炎跟在后面,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村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赵婶家的灯亮了,张婶家的灯亮了,李婶家的灯亮了。珍珍家的灯也亮了。老庄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一排排暖黄色的窗格。
“苏记者,你说那女孩死之前,看见什么了?”
苏炎不知道。也许她看见了那个要杀她的人。也许她看见了自己幻觉里的人。但最后那一刻,她也许看见的不是杀她的人,是加拿大家里的灯。她回不去了。
苏炎把笔记本翻开,在暮色中写下那行字。“孤坟里的人等到了。她还没等到。但她会等到的。因为有人在替她等。”
老庄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家。走了几步,停下来。“苏记者,谢谢你。”
苏炎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老庄没回头。“我一个人来,不敢待太久。怕哭。今天有你陪着,我不怕。”
说完,他拄着拐杖走了。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苏炎站在柿子树下,看着老庄走远。窗后的灯光亮着,饭菜的香味飘出来。大毛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妈,排骨好了没有!”二毛的声音紧跟在后面:“我也要!”赵婶的声音从灶房飘出来:“好了好了!别催!”
苏炎在笔记本上写下那行字。“她死了。她还活着。她活在她的文字里,活在那些还记得她的人心里。”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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