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在檐下玩石子,大的那个是女孩,七八岁模样,扎着两条细细的麻花辫,辫梢缠着褪色的红头绳。小的男孩三四岁,坐在小凳上,手里捏着半个干馒头,啃一下,舔一下,舍不得多吃。
女人洗好一件,拧干,抖开,搭在晾衣绳上。阳光照着她侧脸。她确实如周牧所说——三十来岁,长相周正。可那“周正”里全是磨损的痕迹:眼尾细密的纹,鬓边过早冒出的白发,嘴角下垂的弧度,还有那双不管看什么都有些发直的眼睛,像两口枯了很久、已经生不出波澜的井。
“妈——”女孩抬起头,“爹啥时候回来?”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她把那件旧衫的衣角抻平,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不晓得。”
“爹说今儿卖了猪崽给我带红头绳。”女孩摸了摸自己辫梢褪色的那截,“我的旧了。”
女人没接话。
她低下头,又从盆里捞起一件衣裳。
苏炎蹲在墙头,看着那双手在冷水里一上一下。天高云淡,篱笆上的扁豆开了花,紫盈盈的,一簇一簇,蝴蝶似的在风里轻轻颤。檐下的男孩啃完了馒头,靠在门框边昏昏欲睡。女孩也不再问红头绳了,低头玩着石子,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一碗凉透的白开水,没有一丝涟漪。
可苏炎知道,这平静马上就要碎了。
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那个揣着字据的老郑,就会大摇大摆走进这道矮篱笆门。
他会说,周牧把你抵给我了,七十块,三个月,这是字据,你男人按了手印的。
这个女人会是什么表情?
苏炎想象不出来。他只知道她不会有地方去。娘家早没人了,十里八乡都知道周牧是个赌鬼,谁也不愿沾他家的晦气。她只能留下。像一件用旧的家什,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
“系统。”他在心里轻轻喊。
“在。”
“这个……算八卦吗?”
“滴,”机械音照常响起,却没有立刻报积分。它沉默了两秒,才继续:“采集到信息‘周牧抵妻为赌资’,信息清晰完整,涉及人口交易、债务纠纷、婚姻关系异化。评估社会危害性:高。评价:C+。获得积分:15点。当前总积分:205点。”
只有C+。
苏炎知道为什么。系统评价八卦等级,不光看事件本身,还看信息的新鲜度、传播潜力、公众关注度。周牧不是第一天不是人了,他媳妇也不是第一天被作践。这种事在这镇上,大概算不得什么新闻。
可正因为它不新鲜,才更让人绝望。
“宿主,”系统的声音难得正经,“你不会又想管吧?”
苏炎没吭声。
“你只是一只麻雀。”系统提醒他,语气里罕见地没有嘲讽,“后山的事还没完,老李头那边还悬着,刀疤刘还没找到,你这点积分,这点能力,你管得了多少?”
苏炎还是没吭声。
他蹲在墙头,看那个女人晾完最后一件衣裳,端起盆,往灶屋走。她路过檐下时低头看了一眼打瞌睡的儿子,轻轻把他的脑袋扶正,靠在门框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一件瓷器。
然后她进了灶屋,蹲下身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苏炎忽然想起他刚重生那会儿,为了活下去,每天忍着恶心吞麻雀妈妈叼回来的虫子。那时候他想,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事了。
原来有的。
不是被人喂虫子。是被做人的人,不当人。
“我没想管。”他慢慢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就是……记下来。”
系统没有追问记下来有什么用。
它沉默着,陪着这只小小的麻雀,蹲在墙头,看炊烟从破旧的烟囱里升起来,弯弯曲曲,散进秋天淡青色的天空。
——
周牧的好运——如果那算好运的话——没有持续太久。
七十块钱在赌桌上撑了不到两个时辰。起初他赢了几把,面前堆起一小摞零钱,眼睛都红了,袖子一撸,喊着“再来再来”。然后风向就变了。骰子像跟他作对似的,押大出小,押小出大,押单出双,押双出单。那摞零钱一点一点矮下去,像雪人晒太阳,最后连根毛都不剩。
周牧盯着空荡荡的桌面,愣了好一会儿。
“周大头,还赌不赌?”有人嬉皮笑脸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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