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凉颜的身子陡然晃了晃,脸色顿时煞白。
记忆中一声稚嫩的呼喊:“娘——”
那是他与朵朵最初的记忆。他躲在柴草垛后,听到疾驰的马过,听到小女孩害怕的呼喊。他从柴草垛后探出了身子,看到了那个粉嫩粉嫩的小娃娃。
“到金陵后,我们找江湖各路朋友帮忙,赶走了楚凤歌。又一路寻找,两三个月后总算找到了她。这时候,牵牵却不知怎么回事,落到了灵婴楼手里。我们救出她的时候,她全身浮肿,溃烂不堪,满身都是血。我们几乎都以为她死了,却没想,她竟然睁开了眼,看到小果后,竟然笑着说了一句:‘娘,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找我’。小果儿当场就晕了过去。牵牵没有哭闹,反而跌跌撞撞地跑到一个人身上,扒出了这个锁片,然后就此昏了过去。”
“这一昏,足足昏了一个月才醒。但醒来的牵牵已经不是正常人了。她害怕,怕刀,怕血,怕光,看到就发疯,就连睡觉都梦见有人追杀她,哭着喊着却又醒不过来。这样持续了整整一年,大夫束手无策,我们也毫无办法。最后好不容易找到有偏方,说是能洗掉人的记忆,但是药效是通过损坏头部经脉达到的。小果儿坚持对牵牵用药,就算变傻,也比这样下去活活被自己吓死好。但记忆虽然去掉了,潜意识却去不掉。这些年,她还是时常做梦,一梦就是好些天,被困在里面醒不过来。”
他们补充着梅牵衣丢掉的那段记忆,细细地在棺木前说给她听。展凉颜的脸色从煞白变惨白,从惨白变惨痛,从惨痛到心痛,从心痛到心碎,最后,反而变成了古井一般,无波无澜,只有那圆瞠发红的眼眶以及僵硬的牙关泄露了些许不寻常。
“这个锁片,是她记忆里最重的一部分。她死死地捏在手里,就是昏迷中也不让人抢了去。”金雨朵也走近棺木,望着平躺在里面的白衣女子,柔柔地说着,伸手轻轻触了触她胸前的锁片,“但是醒来后,却避之如蛇蝎,见到就发狂。但若有人拿走了,她又哭闹。姑姑不敢留,却又不敢扔,藏在匣子里给她抱着。正好那一年我生日,牵牵说应该送我生日礼物,她找了半天没找到觉得好的东西。但最后,她竟然把它送给了我……牵牵,金鱼姐姐一直没有好好跟你说声谢谢……对不起,对不起……”
展凉颜的头渐渐垂了下来,圆眸缓缓轻合,轻幽淡凉的声音,极缓、极沉地道:“她跟我说,是爹带娘回家,在金陵,是个很漂亮的地方。金陵,回家,不是指她的家,是指梅夫人的家。可是,她为什么告诉我,她叫朵朵,她说爹娘唤她朵朵,她说她叫朵朵……”
“她是叫朵朵。牵牵小时候的小名,就是朵朵。”梅疏凝也沉痛地说着,走到她棺木旁,悲伤地望着里面躺着的妹妹。
梅疏凝的话,将他最后一丝理智击溃了。
“爹老说,她是沾在他衣袍上的一朵小梅花,所以,给她起名牵衣的同时,也起了个小名,唤朵朵。那时候,我们都唤她朵朵,牵牵年纪小,只知道她叫朵朵。”
“我叫朵朵。我爹说,我就是一朵小梅花。”
天旋地转,眼花耳鸣。
他不知道这世界是怎么了?为什么跟他开了这么大的一个玩笑。让他在亲手杀了牵衣之后,告诉他这样的事实。
牵衣是朵朵,牵衣是朵朵!是他愿意用性命去保护的朵朵,是他倾尽一切也想牢牢守护的朵朵!是他的朵朵,是爱他的朵朵。牵衣这么爱他啊,他对她做了什么?
血气忽地上涌,喉咙腥甜,“哇”地一阵血雾,毫无预兆。
众人被他吓了一跳,回目看去,却见他目眦尽裂,血流不止,静默无声,但那神情几近癫狂。
“展大哥!”金雨朵连忙上前,怕他出了什么事。
“不要碰我!”展凉颜突然吼着,后退两步,跟她拉开距离,紧接着又吐出了两口鲜血,抬眸瞪视着她。“你为什么要拿她的金锁!为什么不说清楚!为什么……让我以为你是朵朵?”
是他杀了朵朵,他竟然杀了朵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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