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路引。她又问。
朱由检从怀里把那张折成方块的路引摸出来,看了一眼。两个字写得规规矩矩。他把它重新塞回贴肉的里衣袋里。
还在我身上。
长平的鞋底里也藏一块碎银。她说,万一。
朱由检顿了一下,点头。
他没问万一是什么。他知道。
——
辰时前后,掌柜来敲门。
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留两撇稀疏的胡子,进门时弯着腰,眼睛先在屋里扫了一圈,停在炕上那床被子,又停在桌上那一支秃笔,最后落到朱由检身上。
客官。他陪着笑,小的来收昨夜的房钱。
王承恩接过去,从腰里数了几枚铜钱,又添了两枚。掌柜接了,没立刻走。
客官今儿走?
朱由检说。
往南?
探亲。
哎呦。掌柜叹了一口气,又笑,那可得再等等。
镇口来了一队兵。掌柜压低声音,小的不晓得是哪边的,刚才已经派伙计去打听了。要是过路,咱们就当没看见。要是落脚,咱们这院子里恐怕得让出两间屋。
朱由检看他一眼:让屋?
得让。掌柜赔笑,这世道,不让屋就得让命。客官见谅。小的这就去张罗。客官要是急着走——
急着走。朱由检说。
掌柜笑了一下,没接话。他眼睛又往骡车的方向飘了一下。
朱由检知道他在看什么。
骡车两辆,停在后院柴垛后头。寻常逃难的人家有这两辆车,就是一笔财。这位掌柜不是傻子,他在估那两辆车里能不能榨出点什么。要是兵进了院子,他多半会顺手把这两辆车指出来——不是出卖,是分祸。把祸往别处引一引,自己这间客栈兴许还能保住。
掌柜的。朱由检忽然开口。
掌柜回头:客官还有吩咐?
昨夜门外那群昌平来的人,走了没?
走了走了。掌柜说,鸡叫第二遍就走了。说是要赶在兵进镇之前过涞水河。
过得去?
掌柜说,渡口那边昨儿就拥了一堆人。今儿更甚。
朱由检点了一下头,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掌柜知趣,弓着腰退出去。
门一合上,王承恩低声:三爷,这人靠不住。
他眼睛在车上转。
我看见了。
朱由检走到桌边,把那张草纸卷起来,连同那块墨、那支秃笔一起塞回包袱。他原本想趁着这一夜想清楚一件事——李姓男人要的那道旨能写到哪一步。
现在没空想了。
——
辰末,客栈外头响起脚步。
不是马蹄,是十几双布鞋和草鞋一齐踏地的声音。镇里有人开了门又合上,有狗叫了两声又被人喝住。掌柜的伙计在院子里小跑着,嘴里地应着什么。
王承恩贴在门缝上,半晌,回过头:四个兵进了院。带头的是那个把总。
朱由检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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