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外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总册没走。朱由检知道他在,因为墙根下的影子没动过。那道影子从旧门门板底下的裂缝里透进来一截,斜铺在院内的浮土上,轮廓清楚,像一个人蹲在那里,膝盖顶着门板。
朱由检蹲在原地,左脚踩实,右脚悬空。膝盖缝里的钝痛还在,不过比刚才轻了那么一点,也可能不是轻了,是痛久了人有点木。脚踝外侧那块干布条压在痂皮上,布料干透后边缘微微翘起,和痂皮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缝,血已经彻底干了,没再渗。
他右手压在布条上沿,五指没有使劲,只是搭着,防止布条滑脱。左手扶着墙根,指尖按在土墙上,墙皮粗硬,硌着指腹,不太舒服。
他听见短褐推门的声音。不是总册,是短褐。门板被推开时底下蹭到地上的土,带起一道沙沙的响,比刚才那些翻纸声、低语声都实。短褐侧身从门外进来,走得不快,脚步落地也不重,但还是带着人走路时特有的那种节奏——右腿先迈,左腿跟上,两下。到了门槛处,他停了一下。
朱由检没抬头看。他看的是短褐的脚。短褐穿一双布鞋,鞋底沾了南边那条路上的干黄土,鞋帮边沿还有一点踩碎了的草叶子。他在门槛外站了两息,然后迈了进来。
靴底踩在门内硬地上,落得很稳。
短褐进门后没有立刻走向条桌。他先站在门内两步远的地方,侧着身子,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伸进怀里的夹层。朱由检听见布料的摩擦声,很轻,像手指在翻叠好的纸页。短褐从怀里取出的东西不是日册,是一张折过的纸——折痕深,纸页边缘毛糙,一看就是被人反复翻看过。
他把那张纸在身前展开,没有放到条桌上,就用手托着,低头看了一会儿。日头已经从偏西移到了更低处,廊柱的影子在条桌桌角之外又拖出去一尺。短褐站的位置正好在光里,那张纸被照得发白,上面的墨痕透过来,是一条一条的。
朱由检只扫了一眼,就认出那是第二张折纸。递出墙外后,总册翻过的那张。
短褐看完纸,没说话。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怀里,然后才走向条桌。日册还合拢搁在桌面靠外那一侧,笔搁在碟沿上,笔尖干了一整截。短褐拉开条桌底下的凳子坐了下来,凳子腿在硬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他坐下后,把日册翻开,翻到某一页,右手拿起那支干笔,左手按住纸页边角,然后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之上,没有落。
朱由检听见总册在墙外说话。声音不大,隔着一道旧门板,但字字清楚。
窗台上的旧墨渍,比过了。
短褐没抬头。他仍然看着日册上的空白行,笔尖停在半寸高处,一动不动。
木棱上有两道新折印,总册的声音继续从门缝里透进来,左边一道,右边一道。左边那道深一些,右边那道浅一些,纸页叠上去,宽度正好。
短褐的笔尖往下落了半寸,碰到了纸面,但没有划开。
那间文书房,总册说,你进去过?
这话问的是朱由检。朱由检知道。
墙根下的呼吸声顿了一瞬。他自己感觉到的——不是他在犹豫,是他的身体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比脑子先反应了一下。右膝缝里的钝痛在这一息之间变得更尖锐了一点,从膝盖骨下面往上窜了一截,像有人拧住了那根筋。
他左手按在墙皮上没动。右手还搭在布条上沿。他能感觉到布条边缘和痂皮之间那道缝里的皮肉微微发凉,风从旧门门缝底下灌进来,正好扫过那块地方。
进去过。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不大,但清楚。他故意没有抬头看短褐,也没有看门缝。他说完就停在那里,像是那句话已经落地了,在等它自己站稳。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仍然不大:很久以前。记不清是几时了。
短褐的笔终于落在纸上。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干燥的草叶被手指捻了一下。他写了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朱由检看不见写了什么,只能听见笔尖在纸页上移动的节奏——短褐写字不快,每一笔落下去都稳,笔杆没有抖,没有停顿。
总册在门外没有再问。朱由检听见门板外的地面上有轻微的声响,像一个人把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然后又是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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