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一页纸,”朱由检说,“夹在底册第三册里,页码不对,折过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过。我看了上面的字,是某个塘报里不该漏出来的东西,随手又夹回去了。”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我走的时候把底册放回原位了,把那一页的折痕重新理了一下,往反方向折了一道,想让它不那么显眼。”
短褐的手从桌沿抬起来了。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左胸前衣襟上比了一下折纸的动作,比得很慢——不是要演示,是在确认朱由检说的“反方向折了一道”是什么手法。
比完之后他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短褐说。
“因为那页纸的折痕,”朱由检说,“和我后来看见的别的东西,差不多。”
他说完这句话就停了。这句话里面藏着一半真话,也藏着一半他没说出口的东西。他看见过那张灰布卷里的折痕,也看见过第二张递进院门的折纸,他知道这些东西在短褐手里已经连成了一条线,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短褐以为这条线已经收到了足够多的材料,不要急着再去翻更早的东西。
短褐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垂着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像是在搓掉某种看不见的灰。然后他转身,朝南边旧门走了一步。
走到门槛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不是看朱由检,是看条桌上那支干笔。他看了两息,没有去碰。
门外的墙根下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话很轻,但院子里静。短褐刚走到门口,门槛外那股土墙缝里挤进来的闷气把话送得很清楚。说话的是总册。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贴着墙根说的,话也很短,一共不到十个字。
“骑马人问什么时候把人提出来。”
短褐在门槛里侧站住了。他没有跨出去,也没有退回来,就那么站在门框中间,一边身子在墙里,一边身子在墙外。门外最后一层暗蓝的天光从他肩上照过去,他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在光里停了半息,然后他往门框外走了一步,整个人沉进暮色里。
门框那边有人低声应了一句。不是“嗯”,也不是“知道了”,是一个极短的气音,像是被人从嗓子里压出来的,短得几乎听不出是字,但朱由检听清了——是“等”。
他还没把这个字在脑子里放稳,就听见短褐又开口了。声音更低,像是侧着头对总册说的,隔着门框和土墙,只有两个字漏了过来。
“多久。”
那边没有立刻答。过了两三息,总册的声音才响起来,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像是站直了身子在回话:“明天天亮之前。”
然后脚步声就朝墙外去了。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短褐的步子重一些,总册的步子轻一些,都往同一个方向走。走到墙外那匹马的附近时,脚步停了,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内容,紧接着是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里磨了一下。
朱由检把右手重新压回脚踝外侧的布条上。布条已经干透了,压在伤口上像一片裹紧的硬壳,底下的痂皮和布料贴得死紧。他指腹贴着布条边缘翘起的地方,能感觉到底下那层痂皮被拉得很薄,薄得像随时会裂开,裂开之后会渗出血来,血渗出来会浸湿布条,浸湿之后布条会再干一次,再干一次就会和新的痂皮黏得更紧。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疼。
他知道这些。他也知道那层痂皮如果撕开会出血,撕完之后还会再结一层痂,比现在的更厚、更硬。但他在想的不全是这个。
他在想的是短褐刚才站在门槛里侧听到那句话之后,往外走了一步。那一步很短,短到几乎不算是一步,但是朱由检看见了——短褐跨出去的时候,他的右手抬了一下,抬到腰侧的位置,像是要挡住什么,又像是要扶住什么,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了。放下来的时候他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捏得很紧,指节泛白了一瞬才松开。
朱由检见过很多人在收到坏消息时会有这种动作——把指节捏白,再松开。短褐见过这么多张纸、这么多道折痕、这么多句回答,他自己大概也没有意识到他刚才露出了这个动作。
朱由检把眼睛合上了半息。右膝钝痛还在,小腿肚子里的酸胀还在,脚踝外侧布条边缘翘起的地方,那层薄痂绷得发紧。明天天亮之前。
他手里还压着半张牌,但这半张牌能撑多久,他现在说不准。
门外的土墙那边彻底安静了。风从南边旧门的门缝里灌进来,把桌面上那支干笔吹得在碟沿里滚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第20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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