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条边缘翘起的那一角底下,原来的皮肤颜色比周围浅一圈,像是被水泡过太久那种白。朱由检看着那一角,指尖仍然压着没动。他右脚的脚踝外侧能感觉到布条湿透之后贴得更紧,每多停一息,贴紧的程度就多一分。痂皮崩开的口子被布面压着,新渗的液体正在往布纹深处走,走得不快,但一直在走。
短褐的右手摊在他脚踝一尺外,掌心朝上,手指没动,掌纹里有一条干燥的细褶从头贯到尾,那褶子一点汗意都没有。她也没有说话。
朱由检把指尖从布角上抬起来。抬起之后,指尖上沾了一点点湿痕,不重,像是布条最表面那一层已经吸饱了,轻轻一压就能挤出水。他把指尖往前送了半寸,托住布条翘起的那一角,然后往上揭。
揭的时候布条和痂皮之间有轻微的黏连感,像撕一层干得很薄的面皮。那一瞬间的阻力不大,但布条下面干净皮肤接触到空气的那一条窄缝里,先凉了一下,然后就开始发烫。他把整条布条从脚踝外侧揭下来,捏在右手指尖之间。布条的中间一段颜色最深,深到近乎发黑,比干血暗得多,也湿得多。布面边缘处的深色水痕还在扩大,从他揭开之后到拿稳之间,又往外扩了一线。脚踝上的伤口露出来,痂皮裂开的那道口子比在布底下看的时候宽一点,边缘翘起细小碎屑,底下是新的、湿润的、颜色比皮肤深好几度的创面。新渗的液体已经从裂口里冒出来,沿着脚踝骨凸起的弧度往下走。
短褐的手还在原处。朱由检把布条往前送,布条折了一下,最湿的那一面朝下,落在短褐的掌心里。她的掌心接住那一瞬间,布条边缘碰到她的掌纹,布面上的深色水痕立刻沾上她的皮肤。短褐没有缩手。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然后又抬起来看朱由检的脚踝。
这一眼很短。她看见脚踝上的伤口裂口正在渗,看见新渗液体正沿着骨凸往下淌。她的拇指动了一下,像是要动,但最终没有碰到布条本身,只是把掌心的位置调整了一点点,让布条在掌心里放得更稳。
然后她站起来。起立的时候她左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左膝——不是撑,是借力,像膝盖蹲久了有些僵。她的右手始终端着,掌心的布条没有被捏紧,也没有被松开,就那样摊着端在身前。她站直之后,把右手抬到眼前,距离不到一尺,低着头看了布面。看了大约两息。然后她把右手放下来,转身往南边走。
她走得不快,右肩微微往门的方向偏,左脚先迈,右脚跟着,每一步都稳。经过条桌的时候,高个子侧了一下身,让出半步。短褐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走到南边旧门前面的时候,她伸出右手——这次是掌心朝外——扶住门板边缘,侧着身子挤过去。门板合拢的时候磕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木头碰木头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朱由检低头看自己的脚踝。布条没了,伤口暴露在空气里,渗出的液体不再被吸收,顺着脚踝骨往下淌了大约一寸之后,在皮肤表面聚成一颗半透明的珠子。珠子在皮肤表面停了不到两息,然后因为重力拉长了形状,脱离了皮肤,落到地面上。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地面上多了一个圆点,直径大概小指甲盖那么大,颜色比土深。
他数了一下自己右膝的痛——钝痛正在从膝盖骨缝隙往小腿肚子蔓延,和脚踝上的烫感各走各的路。右膝是在蹲久了之后慢慢加重的,不是一下来的,但到了某一刻就稳定地压在那里,让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蹲太久。
墙外有了声音。
先是一个人站起来的动静——衣料摩擦,然后是脚步声。短褐出去的脚步声往左偏了一点,像是出了门之后没有往正前方走,而是拐向了左边。然后停了。然后总册的声音问了一句,隔着一道墙,不算远,也不算近,语气像在确认一件他本来就知道、只需要听对方亲口说出来一次的事。
布条是干的还是湿的。
没有回话。安静了两息。然后短褐的声音答了,答得不快,三四个字,不高不低。朱由检听清了每一个字。
湿的。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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