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五月下旬,天还没亮透。
东桌后屋的灯还亮着。灯油添过一回,火苗已经矮下去半寸,把桌面上几只盘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左鞋的木盘空着,右鞋的草盘上还压着那块血布——布边搭在草茎右沿,干了大半,旧血味混着草根的潮气,像闷在屋里好几天的湿衣裳。
朱由检仍坐在那只低凳上。左腕绳圈下缘,新渗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细线贴在皮肤上。他左手压在右手拇指上,指节泛白,没松开过。
对面,总册坐在东桌后,面前摊着日册。册吏站在总册右后方,手里那支笔的笔尖已经舔过墨。裴无声站在桌旁,仍是那副病态的样子,背微微弓着,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屋里没人说话。
门槛外有动静。
两个押差把王承恩从地上架起来。他膝盖磕地那一响之后,一直没出声。现在被架起时,他身体往下坠了一下,又被提住。膝盖处的裤子破了一个小口,有土沾在布面上。
一个押差看了总册一眼。
总册没抬头,只说了两个字:架住。
押差把王承恩按在门槛外侧的墙根下。他靠墙坐着,右腿伸直,左腿蜷起来,两手被反剪在背后。他没看屋里,也没看旁边的人。眼睛闭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朱由检看不见王承恩的脸了,只能看见门槛外侧一点肩膀的影子。那影子微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总册翻了一页日册,停在那页上,没有说话。
册吏拿笔蘸了墨,等着。
裴无声这时动了动,像是换了一下重心。他先看了看朱由检的左腕,又看了看王承恩在门槛外露出的肩膀影,最后把目光收回到桌面上那只草盘——血布压在草茎上,草茎有些歪了,是被压的时候带偏的。
再试一轮。总册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换一个人拿布。
裴无声没接话。
册吏落笔写了个什么字,又停住。
总册抬了抬下巴,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押差看懂了,转身出了门。
朱由检没有动。他在心里把总册那句话又过了一遍——换一个人拿布,不是让王承恩再拿一次。这说明王承恩的右手发抖已经被正式记录为不能用同一人重复操作,也说明总册开始给程序留对照项:第一次是王承恩,手抖;第二次换别人,看结果是否一致。
这个判断他自己知道,不能让人看出来。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把左手压在右手拇指上的力道又维持住。左腕绳圈下缘那道干血线被绳子边缘磨了一下,又渗出一粒极小的血珠。他没去管它。
门外脚步声折回来。押差身后跟着一个人,矮个头,双手垂在身前,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怕把地踩响。
那人进门时,朱由检看见了她的手——两只手,指节粗短,手背上有几道旧疤,最显眼的一道从虎口斜过掌心,像是被竹签扎过留下的。她低着头,下巴几乎碰到胸口,看不见脸。
总册没有问她叫什么。押差也没介绍。
她径直站到桌边,站在裴无声对面那一侧,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不动了。
裴无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虎口那道旧疤上停了不到一息,又移开了。
总册指了指草盘上的血布。
拿起来。
她伸手了。动作很慢,左手先抬到桌面高度,停了一下,确认手和血布之间没有挡着什么东西,才往前送。指尖碰到布边的时候,她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夹住布角,慢慢提起来。
整块布离开草面时,几根草茎跟着带起又落下。她把血布悬在空中,手腕不动,等草茎全部落回盘面,才继续往上提。
布面没有抖。
朱由检看见了她的手指——并拢、稳定、不往下压。她把血布拿起的方式,像是在拿一件需要保持原样的东西。
裴无声也看见了。他揣在袖子里手没有拿出来,但他的目光追了一下她的手指,又收回去。
总册开口了:拿稳。等你拿稳了再放。
她没说话。血布悬在草盘上方约三寸的位置,她的手腕维持着那个角度,不往上抬,也不往下落。呼吸很浅,肩膀没有起伏。
屋里安静了大约五息。
然后朱由检听见了——从门板线方向传来的声音,不是说话,是木头和地面之间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板底下被拖了一下,又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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