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廊下那个人,”朱由检说,“是怕我把东西藏在第三棚到这里的路上,还是怕我把它带进屋了。”
裴无声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朱由检判断,裴无声两种都怕。他怕东西落在路上被人捡走,也怕东西进了这间屋被总册翻出来。而裴无声之所以怕,说明他自己也还没决定站在哪一边。
“你问的那句话,”朱由检说,“总册听见了。”
裴无声没有否认。他说:“我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朱由检知道那一眼意味着什么。总册看了裴无声一眼,说明总册在判断裴无声是在查案还是在帮人。而裴无声站在这里,把这件事说给朱由检听,说明裴无声自己也在判断。
“今晚不报,”朱由检说,“你说了。”
“我说了。”裴无声说。
“明早报什么。”朱由检说。
裴无声沉默了很长时间。这间屋里什么声音都没有。火盆里的最后一点炭火灭了,屋里暗了一截,只有门槛外透进来的天光还亮着,照在裴无声的背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底一直伸到桌腿边,停在朱由检的膝前。
“明早的事,明早再说。”裴无声说。
朱由检听完这句话,心里没有放松,也没有更紧。他知道裴无声没有把门关死,也没有把门打开。他把门留着一条缝,缝的宽度由他本人掌握。朱由检能做的是在今晚之内让那条缝不要关上。
裴无声转身要走。他的左脚先动了,整个人侧过去面向门槛。就在他右脚快要跨出门槛的时候,他的左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手指夹着一小块东西,放在桌角上。是一截大约三寸长的干草茎,颜色发暗,像是从旧鞋里挑出来的。
朱由检认得那东西。那是右鞋硬边刮出来的黑皮样本旁边的附着物。裴无声在碰白瓷碟的时候,顺势把碟子旁边的这一截草茎捏走了。朱由检刚才没有看见他动那个动作,因为他用右手袖口挡住了。
裴无声没有解释这截草茎是从哪只鞋上掉的。他把草茎放在桌角上,跨出门槛,沿着廊下往东口方向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这一次没有停。朱由检坐在矮凳上,看着桌角那截干草茎。它细得像一根针,颜色泛黄带灰,边缘卷着,像是被汗水和尘土反复浸泡过。
蒋俭站在鞋匣旁边,看着那截草茎,问:“这是哪来的。”
朱由检说:“右鞋里掉出来的。”
他没有碰那截草茎。他还坐在矮凳上,双手放在右膝上,手心朝上。他没有用右手压左手,也没有用手去够那截草茎。他只是看着它,记着它在桌角上的位置——和那只白瓷碟相隔大约三指。
“左鞋里有没有这种。”蒋俭问。
“没有。”朱由检说。
蒋俭没有再问。他把腰间的钥匙往里又推了半寸,确保它不会被自己的衣摆蹭掉。他看着那只锁着右鞋的匣子,眼神和白天已经不一样了。白天的蒋俭只知道鞋账坏了,现在的蒋俭知道鞋里掉出来过东西。
前廊那边,柳素娘蹲在门板中段的位置,用手掌从下方托了一下板面。她没站起来,只压了压掌心试了试那根腰撑的韧性。板面没动。她收回手,看了阿桃一眼,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隔着墙听不清,但阿桃蹲下去换了手,用肩把中段垫高了一指。
朱由检听见门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有人动手,是板面被换力时木纹吃重的声音。他侧耳听了几息,没听到第二声。门板那根腰撑住了,还是还没到临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柳素娘刚蹲下去试了板,阿桃换了手。
裴无声走了。总册在东桌窗沿上看那碟黑皮。廊下那个人已经退开了。右鞋的锁扣等到明天天亮才能开。左鞋的血布还在盘上。
朱由检把右手从大腿侧面抬起来,放在自己的左膝上,轻轻压了一下。他不是压左手,他只是碰了一下自己的膝盖。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刚才那截草茎的出现意味着右鞋内部已经有人动过了——不是蒋俭,不是裴无声,是更早之前,在东桌没进来之前,右鞋已经被拆开过一层。那截草茎是旧鞋底和硬边之间的填充物,裴无声把它捏出来放在桌角,意思是“这东西我看过了,你也看看”。
朱由检判断,裴无声把他自己撕下来的东西放回桌上,是在告诉他:我替你压了一件事,但这件事压不久。草茎一旦被总册看见,右鞋就不止是“硬边疑鞋”,而是“硬边里填过东西”的疑鞋。
他对着那截草茎看了很久。
廊外有人走动的脚步声从东口方向传来,近了又远了。天光从门槛外斜照进来,落在那截草茎上,让它看起来比刚才更长了一些,像是沾了光就撑开了。朱由检仍然没有碰它。他的左腕还在渗血,血珠沿着手腕滴在右膝的裤面上,留下一个暗色的圆印。
今晚的天黑还早。明早的事,明早再说。
朱由检把两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搁在膝盖上。他没有压左手。
第17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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