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俭猛地抬头:“左鞋也刮?”
裴无声道:“不深刮,只刮外边。”
蒋俭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左鞋若被刮出同样的草,右鞋的草就不特殊。若左鞋没有,右鞋就更特殊。无论有无,都要入册。左鞋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只是血布印鞋,还是右鞋的反证。
朱由检把左手往膝边挪了半寸,干绳磨过腕根,旧勒痕旁边的新口子又渗出血。血没有滴下去,先被绳吸住。他没有皱眉。
他现在不能看左鞋太久。看久了,就是护左鞋。也不能看右鞋匣。看右鞋匣,就是护右鞋。
他只看门槛。
“王承恩在外头?”朱由检问。
裴无声看他。
“还在门槛外。”裴无声说。
朱由检道:“左鞋要刮,认布的人会被叫来看。”
这句话很直。屋里的人都听得懂。
王承恩已经被敌方读成“认布的人”。左鞋上有脚下血布,也有王承恩掌心的新血。只要总册让王承恩来看左鞋,王承恩的反应就会再次被记。王承恩若先看朱由检脚下,敌方会记。若先看鞋,敌方也会记。若不看,敌方更会记。
裴无声没有否认。
蒋俭低声骂:“草一入盘,布也跟着动。鞋账不是这么记的。”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木响。
不是后屋门槛,是前廊更深处。声音闷,像一块旧板被从下方顶了一下,又被迫落回去。紧接着,有人低低喊了一句:“别提牌头!”
朱由检的右膝一下绷紧。
这次他没有问。后屋里所有人都知道那边是谁。
韩沉在门板上。门板左角可提,右角还靠沈砚按着,中段却已经近乎悬空。柳素娘和阿桃刚才用手和肩垫过一次,只是让门板中段暂时没塌。若外头此刻再提塌腰牌头,韩沉腰下那一截会直接吃力。
有人从前廊跑来,停在后屋门外,气息很急。
“总册问,”来人道,“塌腰牌今晚还挂不挂柱?门板中段吃不住。柳娘子说,再提就断腰。”
这句话说得清楚。
朱由检听见屋里几个人都不动了。
门板线已经不只是远处一声闷响。它现在摆到了总册面前:若继续按旧法提牌头,韩沉腰会断;若不提,塌腰牌这一路今晚就不好过夜。韩沉一死或一废,门板旧血布、认布的人、塌腰牌三样都会乱。敌方不愿乱,朱由检更不能让它乱。
裴无声侧过头,看着朱由检。
那一眼很轻,却很清楚。裴无声在看朱由检会先顾哪一头:是草茎和鞋匣,还是门板上的韩沉。
朱由检没有立刻开口。他把右手放回右膝上,手心朝上,没有压左手。
门外的人还在等总册回话。蒋俭看鞋匣。裴无声看朱由检。外头那块门板上,韩沉可能正被旧木板一点一点往下咬。
朱由检说:“牌头不能再提。”
他这句话一出,裴无声的眼神就变了一下。
朱由检接着说:“门板若断,旧血布和压木都乱。旧血布一乱,认布的人说的话也不准。总册要三样一道看,就不能让板先散。”
他没有说韩沉。
他说的是旧血布、压木、认布的人。说的是总册正在看的账。
来人立刻把话传出去。
门外脚步声远了。
蒋俭盯着朱由检看了一眼。朱由检这话是在救韩沉,却用的是救“账”的说法。蒋俭听得懂,所以他没有反驳。
不久,前廊那边传回第二道声音。
“总册令:塌腰牌头今晚不再提。门板不挂柱,改用两根干绳从板底兜过。旧血布不许抽走,压木不许换。看伤的、托木的、按右角的,三个人都不许离板。”
这道令一落,门板线有了真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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