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沉今晚不再被提牌头,可门板也不能再按旧法走。柳素娘、阿桃、沈砚三个人被钉死在门板旁,谁都不能离开。阿桃不能撤手,柳素娘不能起身,沈砚也不能从右角松开。韩沉的腰暂时不被提断,但三个人都被拖进了同一处死耗里。
这不是好事。
只是比立刻断腰晚一点。
朱由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腕。绳上血更深了。刚才说那几句话时,他左手一直微微用力,干绳勒进旧伤,腕根像被火丝一圈圈烧着。他没有让右手去压左手。他只把两只手分开放在膝上。
裴无声低声道:“你先救板。”
朱由检道:“总册不想坏账。”
“可你先开了口。”
“韩沉死了,鞋案也乱。”
裴无声嘴角像是动了一下,却不是笑。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门槛让出来。外头有人端着另一只小木盘进来。盘里没有草,只有一把细小的铜刮子和一条窄干布。
后屋册吏也跟着进来。他先看蒋俭。
“左鞋。”册吏说,“刮外边一寸。”
蒋俭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他一手按鞋匣,一手去拿左鞋。拿到一半,他又停住。
“谁刮?”蒋俭问。
册吏道:“你刮。你怕坏账。”
蒋俭没法再推。他把左鞋放到干布上,鞋底朝上。鞋底外沿有血布印,血已经发暗。蒋俭避开那块血印,只从左鞋外边最干的一处下刮子。
刮子碰到鞋底时,声音很细。
第一下,只有灰。
第二下,还是灰。
第三下,刮出一点旧泥皮,没有草。
册吏看得很近。裴无声站在门口,看得也很近。朱由检没有看刮子,他看蒋俭的手。蒋俭刮得很轻,轻到手背青筋都绷了出来。他不是替朱由检省鞋,他是怕一刀刮深,把左鞋也刮成坏账。
刮完一寸,盘里的窄干布上只有灰泥,没有草茎。
册吏把干布卷起,放到木盘边上。
“左鞋外边无草。”册吏说。
这句话一出来,右鞋里的那截草就变得更重了。
朱由检闭了闭眼,又睁开。
裴无声看见他闭眼,没有说话。
门槛外,王承恩被人拖近了一步。押差没有让王承恩进屋,只让他站在门槛外,看见左鞋和木盘。
王承恩的左臂被绳牵着,右手废着,掌心那道裂口又渗了血。他的第一眼没有看左鞋,也没有看盘里的灰泥。他先看朱由检的脚下。
朱由检脚下没有左鞋,只有带血的窄布和半片旧草鞋底换下后留下的血痕。
押差看见了。
册吏也看见了。
王承恩自己也知道自己看错了第一眼。他马上低下头,看左鞋。但已经晚了。
册吏在册页边上添了一笔。
“认布的人,先看脚下。”册吏说。
王承恩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辩。
朱由检也没有替他辩。这个时候辩,只会把王承恩钉得更死。
蒋俭把左鞋放回原处,手指离开鞋底时,指尖上沾了一点灰。他没有擦,直接把手缩回袖中。
屋外的天更暗了一层。
东桌那边传来总册的声音,不高,却传得清楚:“草另盘。黑皮另盘。左鞋灰另盘。认布的人记一笔。塌腰牌今晚不提,改兜板。”
几项令一项项落下,每一项都不响,却都把人往不同方向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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