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口比左鞋略紧。脚背进去的时候,鞋口边缘的硬布刮到他脚踝上的旧裂口,一阵尖锐的疼从脚踝窜到小腿。他没有停,把整个脚掌踩进去。右鞋底的触感很硬,比左鞋硬得多。脚掌落地的时候,鞋底那层暗色硬面压着砖面,传上来的力不是软的,是一整块硬的、平的、沉的东西在垫着。
他站起来。
右膝那处裂木在承重的时候发出声音。很轻,像是木片被压弯的那种吱——声,不仔细听会被自己的呼吸声盖过去。裴无声的手指停了一下。朱由检看见了,他的视线扫过裴无声的手。
右脚踩实。左脚还赤着,悬了半寸。他往前迈了一步。
同脚外沿——第一步落地的时候,身体自然往右侧沉,右脚外沿先着地,然后才是整个脚掌。这是他的旧步态,他改不掉,尤其是在右膝承不住力的时候。右鞋的硬边压着砖面,外沿那一条线吃住了他的体重。
第二步。他左脚也踩下去了。
后屋册吏在记录——他听到笔尖在纸面上划的声音,很快、很密。
总册没有说话。总册站在木盘旁边,看着他的脚,看了五息。
裴无声的手又开始叩膝盖了。
第三步。朱由检把身体的重心从右脚往左脚移。右脚的裂口在鞋里被硬边磨着,疼是从脚掌中心往脚趾尖蔓延的。他停下,右脚没有抬,脚掌在鞋底里稍稍转了一下,想把那个受力点换到中间去,但做不到。右鞋太硬了,它不吃这个力,力还是从外沿那条线往上走。
第四步。他走回矮凳前面,站定。
王承恩还在布上按着。他的视线一直跟着朱由检的脚,没有抬过头。朱由检看见王承恩的右手已经在抖了——不是失血,是按得太久,手指僵住了。
总册走过来。总册蹲下,看着朱由检脚上那只右鞋。右鞋的外沿有一道新鲜的痕迹——不是泥,不是灰,是朱由检右脚裂口渗出的血,在鞋口边沿内侧染了一小片暗红。
鞋口内沿,有血。总册说。
后屋册吏在纸上补了一笔。王承恩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总册站起来。
明早报血向。总册朝裴无声抬了抬下巴,你来看这条血线。右脚外沿,和他走的那几步,一条条对。
裴无声站起来。他左腕的短绳还拴在桌腿上,但人已经站到了桌案边缘,离朱由检不到两步。他走过来的时候,视线是平的,没有看鞋,也没有看总册,看的是朱由检站定之后那只左手。
左腕吊着的干绳还在绷着,勒进皮肉里。但朱由检的左手,五指是松开的。那只手从他弯腰选鞋的时候就一直是松开的,没有攥紧,没有压平衣角,没有挡在右鞋前面,只是——空着。
裴无声站在他旁边,低下头。裴无声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选右鞋的时候,左手先松了半寸绳。
朱由检没有动。他的左手就垂在那里,五指松松地悬着,干绳的勒痕在腕骨外侧一道深红。
裴无声说完,退回去了。他退回墙边坐下,短绳重新绷直,手搁回膝盖上。他的两根手指又开始叩膝面了。
后屋册吏没有听见这句话。蒋俭也没有。总册站在门口,在跟押差说把王承恩的手松开,拿块干布压着别再出血。王承恩的右手从木盘上抬起来的时候,木盘上那块窄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半边,和朱由检脚底留下的旧痕并在一起,像两片贴错了位置的木纹。
朱由检站着,右鞋还穿在脚上。
他的左手,五指松开,垂在身侧。干绳勒进腕骨外侧那道深红里,血渗出来,顺着绳边往下淌。
裴无声听见的。裴无声看见了。
朱由检知道裴无声会把这句话留着。不报,也不忘。等他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拿出来用。
押差过来把右鞋从他脚上褪下来的时候,鞋口内沿那一小片血迹已经转成了暗褐色。蒋俭接过去,放回匣子里,锁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
王承恩被人架出去了,手心缠着一块干布,布面上还在透血。
总册走在最后,跨出门槛之前停了一下。
伤口包扎好。明天还要用。
门框在总册身后合上。
朱由检坐回矮凳上。左腕的干绳被押差重新收紧,勒进腕骨那道深红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五指松开,掌心里一道细细的绳印,是从弯腰选鞋的时候就一直压在那里的。
他用右手把左手压平了。
没有人看见。
第17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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