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桌后屋的门很矮。
两个押差先把鞋匣抬进去,放到里头那张矮案上。蒋俭紧跟着进去,手一直按着匣角,像按着一笔已经烂到不能再烂的账。朱由检被干绳牵着,慢慢挪过门槛。右脚踩在一条窄窄的干布上。干布下面是粗木板,板缝里全是旧灰。
他每挪半步,右脚底那道裂口都会被木纹刮一下。
周皇后跟在他身后,只差半步。她本来要去扶他的左肘,门口押差横着胳膊一拦。
“人进后屋,后头不许跟近。”
周皇后的手停在半空。手背裂开的口子还在往下滴血。她没争,只把手慢慢收回袖里,眼睛还看着朱由检左腕上的干绳。
那根绳,眼下牵着的不是一个人,是整条鞋案。
后屋比东桌外头更暗一点,也更干。屋里没有风,墙角压着一盆小炭火。火上扣着半块破瓦。瓦边放着两根细竹片,一块旧干布,一个浅木盘。木盘里垫着一层灰白细土,像是专门拿来吃水色的。
鞋匣就在矮案正中。
矮案后面坐着一个瘦脸册吏。脸上没胡须,手指很细,指甲修得很短。他没急着开匣,先低头看朱由检的右脚。
朱由检右脚赤着。脚底的血已经把那条干布压出一小片暗红。右膝上的裂木还咬在肉里,右腿根本弯不下来。他站得越直,膝里那股钝痛越深,像有一把钝刀往里慢慢顶。
瘦脸册吏问:“鞋进屋,人也进屋。脚离鞋几步?”
东口接牌人没进后屋,只站在门槛外答:“东桌记过。鞋离三寸,脚不追。”
瘦脸册吏这才伸手开匣。
匣盖掀开一半,右鞋露了出来。鞋边先前已经开过一寸。油纸边、灰絮、细黄泥都还在。湿气一直闷在匣里,泥腥里带着一丝旧皮味。
瘦脸册吏没拿刀。
他把一张干布铺到鞋旁边,又拿细竹片轻轻压住那道开边。
“阴干看边。”他说,“不再泡。也不急着剖。先看这鞋自己吐什么水。”
蒋俭立刻接话:“这话对。硬开最亏。边没软透,开坏了谁赔?”
瘦脸册吏看了蒋俭一眼:“你管账,不管问。”
蒋俭把手缩回去半寸,嘴没停,眼还盯着鞋边。
朱由检站在矮案另一侧,左腕被押差用干绳牵着。押差没把他绑死在案边,只让他站在一个刚好能看清右鞋、又刚好够不着鞋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毒。
再往前半步,他能碰到鞋匣。可他右膝不能弯,右脚也不能猛踩。真往前扑,先倒的一定是他自己。只要他一倒,后屋里这些人就会看出来:他到底怕不怕这只鞋被动。
朱由检没盯着那一寸开边。他的视线落在鞋匣边,开口说话时声音很低。
“鞋名已经改了。随脚待认。随脚,就该先认脚,不该先逼鞋吐水。”
瘦脸册吏手里的竹片停了一下。
门口的东口接牌人抬了抬眼。
蒋俭也抬头,像听见一句该写进账册里的话。
朱由检继续道:“这鞋已经泡过边,又开过一寸。现在再让它自己吐水,吐出来的是旧水还是新水,谁担?”
蒋俭马上接上:“对。水色一乱,旧账新账就混在一起了。到时说鞋里原本有水也成,说后屋火气逼出来的水也成,谁认?”
瘦脸册吏没有恼。他放下那根竹片,换了一根更细的竹签,不碰开边,只去压鞋面。竹签压下去,鞋面旧皮慢慢凹了一点,停了一息,又鼓回来。
“鞋面不空。”瘦脸册吏说。
朱由检没接话。
他把这个顺序记得很清楚。
鞋匣进屋,先看水色,再压开边,再压鞋面。鞋面不空,下一步多半就要往鞋底那层受力上走。过目不忘在这种时候不是好事。别人只看一眼,他得把每一步逼近都记在脑子里。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短响。
不是后屋里,是前廊更深处。像一块木板被提起来,又落回去。左角先落地,中间随后往下一坠。
紧接着,柳素娘压低了声音:“别提中段!提左角。中间要往下咬。”
沈砚的声音更短:“右角还在。中段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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