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押差弯下腰,伸手去抓朱由检左脚后跟。
朱由检没躲。
他只是把左腕往绳里又送了一点,借这一下疼稳住右膝,低声道:“左鞋一脱,我站不住。”
押差的手停了一下。
瘦脸册吏道:“扶他。”
“谁扶?”朱由检问。
这三个字落下,后屋里短短静了一瞬。
谁扶他,谁就会被记住。周皇后进不来,王承恩在原案,顾守义、翠微、沈烈守着长平,韩沉躺在门板上,阿桃和柳素娘压着门板,钱九、陆喜都不在后屋。
屋里现在能扶他的,只剩押差,或者蒋俭。
蒋俭的脸一下更难看了。
他不想碰人账。可若让押差扶,押差一扶,朱由检一倒,左鞋就会被硬拔下来。若他自己扶,他就会被鞋案拖得更深。
朱由检看了蒋俭一眼。
就一眼。
蒋俭骂了一句:“我扶的是鞋账,不是扶人。”
骂完,他还是伸手抓住朱由检左臂外侧,隔着衣袖托住一点,避开了朱由检的腕子。
“快脱。”蒋俭咬牙,“脚一晃,鞋边水色又乱。”
押差蹲下去,抓住左鞋后跟。
左鞋往下一拔,朱由检全身的重量一下压到右腿和蒋俭那只手上。右膝里的裂木猛地往肉里一咬,眼前先白了一下。右脚底的血又往外涌,顺着干布往木板缝里渗。
蒋俭被压得肩膀一沉,当场骂出声:“别倒!倒了鞋账全乱!”
朱由检没有倒。
左鞋被脱下来,放到右鞋旁边。
两只鞋隔着一指宽,摆在炭火旁那块干布上。右鞋开边一寸,边上露着油纸和灰絮;左鞋还完整,鞋底旧,边线细,厚薄一眼就看得出不一样。
瘦脸册吏拿旧尺先卡左鞋底,又去卡右鞋底。
卡到右鞋时,那几道浅槽没有落到底。
右鞋厚。
不用他说,屋里的人都看见了。
蒋俭的脸灰了一层。
瘦脸册吏抬头,对门外东口接牌人道:“记。右鞋比左鞋厚。不是单疑。可改‘重底疑鞋’。”
朱由检站在原地,右脚底下的血已经透过干布。
他没去看右鞋,也没去看左鞋。
他看的是瘦脸册吏手边那支竹片。
竹片还没往深里开。
鞋底真相还没露。
可鞋名已经又往上抬了一步。
从“开边疑鞋,随脚待认”,到了“重底疑鞋”。中间只隔了一只左鞋。
原案灯下,总册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鞋名另写。补布第二针,先停。人衣两边都别松。”
这句话一落,朱由检心里反而更沉。
补布线不是放了,是先压住等鞋名。王承恩也没被放回去。敌人没有认出他是谁,却把鞋、人、衣三样捆得更紧了。
瘦脸册吏重新拿起那根竹片,点了点右鞋开边那一寸。
“下一步,”他说,“不看边了。听底。”
押差从墙边取来一只小木槌。槌头很旧,外面缠着布,只能敲出闷声。
瘦脸册吏把右鞋底翻起来,放到木盘上。
“轻敲三下。”他说,“若里头不是纸,是硬物,声音不一样。”
朱由检左腕上的干绳一下绷紧。
门外,王承恩忍不住动了一步,立刻就被原案押差按回灯下。
周皇后站在后屋门外,手背的血还在往下滴。她没出声,只把那只裂开的手慢慢攥紧。
瘦脸册吏举起了那只缠布小木槌。
第一下还没有落。
第16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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