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口者转身,从短木钉上取下那只右鞋。鞋被拿下来的时候,干泥壳在鞋底边缘裂了一点,掉下一小片黑泥。一个辅手立刻弯腰,把泥片拾进小木盘。
鞋被放到矮桌上。
朱由检看见小吏伸手去捏鞋底边。
周皇后的掌根悄无声息地压住朱由检左肘。她站在他身后,手背伤口还裂着,掌心却稳。她没有说话,只用这一压提醒他:不能动。
朱由检也知道不能动。
右鞋若被翻得太细,鞋底藏金可能露出来。金一露,逃民、账房、水边跑腿这些话都会变轻。一个带眷、伤膝、手上有旧记、鞋底藏金的人,会被敌方往更高处想。
他不能让那只鞋现在被拆。
朱由检抬起眼,看向小吏手里的笔。
“鞋已经拓过底印。”他声音很低,却足够让桌边的人听见,“再拆鞋,泥会散。泥一散,南边来的旧底印就对不上了。”
小吏的手停住。
南边来人站在旁边,闻言也看向鞋底。他带来的旧草鞋底还挂在木钉上,草鞋底边缘那道旧磨口,正是这几日把朱由检拖到火下的根。
问纸的人眯起眼:“他怕你拆鞋。”
朱由检没有躲这句话。
“我怕你们把自己认的东西弄坏。”他说,“鞋不合,人合,是你们说的。若鞋底泥被你们抠散,下一处再认,算谁的错?”
这句话不是为了救自己,是为了把小吏的手从鞋底缝上挪开。
敌人不怕伤他,却怕坏物证。物证坏了,册上就不好写。册上不好写,往上交的时候就有人担责。
守口者看了朱由检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会说。”
他把右鞋从小吏手边拿开,换了个方向,鞋底仍朝外,鞋口却被一根细麻线绕了两圈。
“先封鞋口。”守口者道,“不拆。挂号,等下一处开认再拆。”
小吏照写。
朱由检左腕里那股紧痛慢慢散开一点。
鞋没有被拆,金暂时还在。但鞋口被封,木牌被换,右鞋从“暂扣”变成了“入册待认”。以后想拿回这只鞋,比昨夜更难。
这不是脱险,只是把刀从喉口移到了胸口。
棚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王承恩的左肩滑了。
韩沉的上半身往泥地里沉下去,厚重的肩背像被人从腰后折了一下。陆喜死抱住王承恩肩上臂,被一起带得往前扑。阿桃那只伤脚被韩沉腰下的重量狠狠一压,脚趾抽得整条腿都绷直了。
柳素娘一把按住韩沉腰侧,脸色变了。
“不能再这样拖。”她抬头看守口者,声音短而硬,“再让他坐着撑,人能活,腰真废。”
守口者看着韩沉,像看一件快散架的物件。
“废了还能认么?”
柳素娘咬了一下牙。
“能认。不能走。”
守口者转头问小吏:“塌腰的怎么记?”
小吏翻了翻册页:“活的就记。能走不能走,另注。”
守口者点头,吩咐辅手:“拿门板。塌腰的抬到后棚,不许让撑肩的跟进去。”
王承恩猛地抬头。
韩沉若被抬去后棚,王承恩这只左肩就不能再顶着他。阿桃的伤脚也不能再补在腰下。后段会被从整条人链里拆出去。
朱由检左腕一紧,长平伤脚跟着颤了一下。沈烈立刻用掌心压住三绳交会处,把长平脚线往上托。
“别动她。”沈烈声音发冷,脖上狗绳被他压得陷进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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