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守义低头,把被捆在一起的两只手往长平脚下送。他动作慢,手背伤口被粗绳磨开,血滴在泥里。他没有看朱由检,只说了一句:“脚还悬着。”
长平咬住下唇,没出声。
棚里面,韩沉忽然又沉了一下。
门板中间裂缝被韩沉的身体压开,旧木发出一声低响。王承恩听见那声响,身体本能往前扑。守口者木片横在王承恩胸前,拦住他。
“你过板边,塌腰的就跟你算一处。”守口者冷声道,“你想跟着他进后棚?”
王承恩停住。
他的左肩还保持着往前顶的姿势,肩骨却够不到韩沉了。陆喜从后面抱着他,整个人也被带得前倾,嘴唇抖着。
柳素娘蹲在门板边,伸手按住韩沉腰侧。她的手一碰,韩沉指节猛地扣紧门板边,木刺扎进指缝。
柳素娘抬头:“板不平,腰会滑。要垫东西。”
“拿什么垫?”接押人问。
柳素娘看了一圈,视线落到阿桃脚边一块湿破布上。
阿桃立刻明白。那是她之前缠脚用剩的布,已经沾了血和泥。
阿桃没有犹豫,把那块破布推过去。她坏脚离开原位,脚趾抽筋,整条腿都抖。柳素娘把破布折了两折,塞到韩沉腰侧和门板之间。韩沉的身体这才不再往裂缝里滑。
这一块破布救不了韩沉,只能让他的腰晚一点彻底陷下去。
老册吏那边忽然敲了敲水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一下敲声拉过去。
右鞋在水里泡了一会儿,鞋底边的黑泥已经散开不少。水面上漂着草末,油纸垫边也湿了一角。老册吏用竹片沿着鞋底侧边轻轻压下去。
鞋底夹缝动了一下。
很小。
可朱由检看见了。
那不是普通鞋底泡软后的松动。夹层里有东西顶着,才会让那条缝鼓得这么直。
老册吏也看见了。
他没有急着说话,又用竹片往里压了一分。水从夹缝里挤出来,带出一丝更深的黑泥。黑泥里夹着一点极淡的黄影,转眼被水晃开,看不清是泥色,还是别的东西。
朱由检左腕骤然一紧。
不是绳在动,是他自己手腕绷住了。
周皇后立刻察觉,掌根往下一压,硬把他的左肘稳住。她没有问,只用身体挡住他那一瞬间的反应。
沈烈也看见了那点黄影。他眼神一沉,压着绳头的手背微微鼓起。狗绳勒进他脖颈,他却没动。
老册吏抬眼,先看朱由检,再看水盆。
“里面有衬。”老册吏说。
守口者走近一步:“衬什么?”
老册吏把竹片抽出来,竹片尖端沾着湿黑泥,还有一丝被水泡开的旧浆。
“不像单层鞋底。”老册吏道,“边上有油纸。”
朱由检心里沉下去。
金还没露。
但油纸露了。油纸一露,就说明这只鞋底里确实藏过东西,或者至少做过夹层。敌人不用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会把这只鞋看得更重。
问纸的人走到低桌旁,弯腰看了一眼。
“油纸也能裹泥样。”问纸的人说,“也能裹小纸。”
这句话一出口,棚里的人都听懂了。
敌人不会先往金上想。他们会先想到纸。想到三月里的口供,想到南边送纸,想到被封住的新册。
这对朱由检来说,不是好事,却也不是最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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