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两个人——一个步子沉,脚步有些拖,像走了很远的路,鞋底在地面上磨着;另一个步子轻一些,但迈得稳,间隔均匀。
脚步声从远处过来,越来越近,停在了南边旧门外。
短褐没有让开。他仍然站在门缝里。
过了两息,墙外有人开口说话。那声音不是总册的。声音更粗、更低,听年纪不小。
门里站着的是你?
短褐没答。
那人又说:总册回来了。让他进去。
短褐这才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得很窄,身体还卡着门缝的一半,但另一半露了出来。
墙外有人侧身往门缝里挤。朱由检的余光里,一只穿着旧布鞋的脚从门缝外伸进来,鞋底沾着灰白色的干泥。然后是半个肩膀、半边侧脸。
那人挤进门缝后站住了。个子不高,穿一身灰旧短褐,不像短褐那样瘦,腰背有些佝偻,两鬓花白。他手里没拿东西,但左手袖口有一块暗色的渍。
他站到短褐身边,先看了条桌一眼,看见高个子和灰布卷,然后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经过墙根时停了一瞬。
然后他让开半步。身后,总册从门缝里走了进来。
总册还是穿着那身青灰长衫,袖子里的附册应该还在,但脸上多了一道东西——右眼角往下,有一条细细的干痕,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尘土沾在汗迹上留下的。
总册进门后站定,先看了短褐一眼,又看了高个子一眼,最后视线落在条桌上的灰布卷上。灰布卷盖得好好的,但那道新压出来的皱还在。
总册看着那道皱,停了几息。然后他开口:
打开。
高个子立刻把左手按到灰布卷上。掀开,布卷再次被展开,这次比之前更开,露出了大半张纸面。纸面上有字,有朱批,有墨迹,还有几处被反复翻过的折痕。
朱由检没看那张纸。他的目光仍然停在门槛边那片泥巴上。但他听见了纸面被展开时发出的脆响——那种旧纸被翻开时特有的、干透了的脆响。
那种声音他在很久以前听过。在某间文书的屋子里,墨香很淡,纸被太阳晒透了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有人坐在窗下翻一份旧档,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压平了再翻下一页。翻完了把纸页合上,拇指在纸面上压了一下,压出一道折痕。
那道折痕左边齐,右边斜着裂出去半根指节。
朱由检想起来那是谁了。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右膝的抽痛还在继续,他把右手扣在浮土里的力度又加了一分,硬块的边缘割着指腹,血丝渗进土里。
总册站在条桌前,翻着那张纸。翻了很久。久到日头从灰白变成黄白,影子从门板爬到了墙根。
然后总册合上纸页,把灰布重新裹紧,冲高个子抬了一下手。高个子把布卷重新按住。
总册转过身,看着全院。
他说:总册上那三个字,今晚之前,要有人认。
他又站了片刻,然后补了一句:认不出,院里的人轮着过一遍。从刚才看泥巴的那个开始。
这句话说完之后,院里一片死寂。
朱由检仍然蹲在墙根下。右手扣在浮土里,硬块的棱角割着指腹,血丝渗进土里。
他知道总册说的是他。
第19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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