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九在外间忽然咳了一声。
“苦力也分哪一种。”钱九隔着门槛赔笑,声音不大,却让长桌边的人都能听见,“有挑担的,有跑腿的,也有跟着账房伺候箱子的。拿笔的人手上有茧,拿秤的人手上也有茧。伺候账箱的,手干净些,不稀奇。”
守口者看向钱九。
钱九不躲,额角的血痂裂了一点。他继续道:“你们要找的是纸,是旧布,是谁会把东西藏在衣服里。一个干净点的手,不能算定案。若这也算,那正册处外头那些抬木牌的,哪个手都不像种地的。”
外间有押差骂了一句,抬脚想踢钱九。正册吏抬了抬手,那押差停住。
正册吏的眼又落回王承恩腕上。
“继续翻。”
押差把王承恩袖子往上卷到小臂。袖底露出一道旧缝,那里夹着一根很细的白线头,已经被汗水和泥染灰。押差用指甲捻住线头,往外一拉。
王承恩肩背一僵。
不是因为线疼。
是因为那根线一拉,袖底旧缝开了一点,露出里面一小块更旧的白布边。白布不是新藏的,像是很多年前就垫在袖里,用来挡腕骨磨衣料的。边缘细密,针脚规整,绝不是随手补的破衣。
正册吏眯起眼。
朱由检的左腕猛地被湿绳勒了一下。周皇后手背往下压,硬把他的左肘压回原位。她没有说话,只用掌根抵住他骨头,让他别动。
现在不能抢。
王承恩也没有抬头。他看着自己腕上那块旧白布,嘴唇发白。
押差把那块白布边挑出来一点。
“这里也有补。”
正册吏问:“谁给你补的?”
王承恩喉结动了一下。他答得很慢。
“赶路前,自己缝的。”
守口者冷笑了一声。
“你右腕都快废了,自己缝得这么齐?”
王承恩没有争。他把左手手指蜷起,指尖在木板上压出一点白印。
“以前缝的。右手还没坏的时候。”
这句话把旧事往前推。推得越远,越难当场查清。可也把王承恩自己推深了一步。正册处现在知道,他不是临时才会认补布的人。他早就知道这种缝法,也早就会用细布垫袖口。
正册吏看向朱由检胸前那块硬补布,又看王承恩袖底那块旧白布。
“一个胸前垫硬布,一个袖里垫白布。”
守口者接了一句:“一路的针法。”
蒋俭忽然把手从鞋匣上挪开一点,又马上按回去。
“别急着说一路。”蒋俭皱着眉,“胸前那块粗,袖里这块细。粗的是挡木边,细的是护腕骨。若硬说同一路,册上以后要对不上。对不上,还是坏账。”
正册吏盯着蒋俭。
蒋俭不退。他只把小铁盒往自己脚边拨了拨,像怕别人踩坏。
“要认,就认清楚。别把粗细混成一笔。”
这句话救不了王承恩,却把正册吏从“立刻定一路”拖回“继续细分”。
朱由检知道蒋俭不是帮他们。蒋俭只是怕这笔账糊。可现在,怕糊账的人,比发狠的人有用。
正册吏把那根灰白线头压在竹片下。
“记。认布的人袖底有细白垫布,旧缝,右腕伤前所补。针脚细,不同于胸前硬布。”
册页翻动,铜环擦过纸面。
就在这时,门槛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从外头送进一块窄木牌,牌上夹着一张湿小签。
送签的差役没有进内间,只在门外低声道:“南边又回一条。说那路人里,有个贴身伺候的,手细,右手伤着,常扶那个伤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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