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实话。昨天午初他确实坐在后屋里,被扣着,左腕有绳圈,视线受限,门框以外的情况他不能确认。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经得起对质,因为没有一个字是假话。
总册听完之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把臂弯里的日册换到左手,右手垂下来搓了一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这个动作很小,但朱由检看得见。
裴无声在总册左后方,那半边肩膀终于重新微微松开了。只松了半线。
总册又问:那你说说,你听见什么了?
朱由检答:听见有人进来取湿絮。湿絮碰到门板的声音。
还有呢?
没有了。
总册把日册又从左手换到右手。这个换手比刚才慢。
他问:你知不知道是谁取的湿絮?
朱由检的呼吸第二次停了。
这一次比第一次长。他坐在低凳上,门框切割光线,总册和裴无声站在门槛外的光里,两个人都在等他答。门槛外墙根下的王承恩应该也听见了这个问题,虽然看不见,但这句话的声量传得过去。
他答: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裴无声那半边肩膀做了第二个动作——它往后微撤了半指,不是退步,是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这个动作发生在裴无声自己的站姿里,幅度极小,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肩膀,朱由检不会捕捉到。
总册把日册夹回臂弯,右手空出来,拍了拍门框侧面的木料。拍了两下,力道不重。
你在后屋坐了多久?
记不清。
记不清?
天亮前就在这了。
总册的手指停在门框木料上,没有再拍。
朱由检知道这一步暂时过去了。他没有回答谁取的湿絮——只说不知道。这个不知道是真实的,因为他的确不知道裴无声在那个时刻怎么进场、怎么取絮、怎么发现异常。他知道的不是谁取了湿絮,而是裴无声现在替他扛着那个名字。
总册没有再追问下去。他转过身,朝廊下走了两步,裴无声跟着转身,两个人离开了后屋门槛。
但总册没有走远。他走到廊下正中的位置,面朝正册处方向,脚步停了。
裴无声也在他身后停下。
总册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线,但廊下空旷,后屋里仍然能听见。
这个规矩从今天起,每个补报日期都要核。核完之后落笔,日册下面用楷体正身写。谁补报、谁在场、谁佐证——都要能倒查。
裴无声应道:
总册又说:今天这一笔你先别落。我回正册处翻一下附册,看看那个观察力异常备注在哪一页。
裴无声说:
总册离开廊下的时候,脚步比第一次快。他走进了正册处的门槛,光线收进去,廊下空了出来。
裴无声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廊下,面朝正册处方向,背影对着后屋门槛。他站了约莫五息,然后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转过来看,目光落在廊柱底端的旧墨痕上。
朱由检坐在后屋低凳上,右膝疼得整条腿都在微微颤,只是衣物挡着看不见。他把右手重新压回膝盖上方,用了比刚才更大的力气,手指陷进衣料里。
门槛外墙根下,王承恩睁开了眼。
他睁眼之后没有动头,视线平着扫出去,看见门槛前那一截地面——刚才总册站过的地方有几个浅浅的鞋印,裴无声站过的地方有一个更浅的印。他看了一息,然后重新把眼睛闭上,嘴唇仍然抿着,没有出声。
阿竹从东边那条窄径上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泥盘。泥盘里是昨天翻出来的那堆泥块和草茎,边缘干结了一圈,盘底洇着一层极浅的褐色水痕。
她看见裴无声站在廊下,步子先是没有变,走到离他大约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
裴文书。
裴无声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阿竹把泥盘微微抬了一下,说:这盘泥表面全干了,底子还潮着。要不要换到日头底下晾?
裴无声没有立刻答。他的目光从泥盘边缘移到阿竹脸上,又移回泥盘,停了两息,才说:放门板边上就行。不用挪。
阿竹应了一声,没有多问,端着泥盘往门板线那边走。她放的时候动作很轻,盘底碰到地面没有发出声音,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回走。往回走的时候她没有再看裴无声,但裴无声的目光跟了她两步,然后收回去,落在门槛方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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